漢軍之勢越發厚重,曹魏越來越看不到希望。他們弘農距關中如此之近,不可能當真一點投漢的想法都沒有。
但宗法社會,大宗統小宗,小宗支子不得叛大宗,亦不得專斷,以滅宗族。全族的政治立場,只有大宗宗子王樟能定。
而更現實問題擺在眼前,族長王樟及大宗嫡長王濬並仕曹魏,且俱在山東。
“走。”王洵沒再多想,身後幾名僕從面面相覷,卻也不敢多問,連忙跟上。
一行人沿著衡嶺北麓的小徑往下走,朝河灘官道而去。
河灘上,漢軍迅速打掃戰場。
王洵一行還未走近,便已被外圍警戒的漢軍士卒發現,數十人迅速奔上前來。
“什麼人?!”
幾柄長矛同時指向王洵,持矛的虎步目光警惕,只要稍有異動,便要將這些人捅成篩子。
王洵略有些慌張,站定腳步:
“我乃郖津王氏子王洵,求見你家將軍。”
為首幾人相互對視一眼,其中一人轉身便往裡頭跑去。
不多時,正在組織將士清掃戰場的虎步監薛齊大步走了過來,上下打量了王洵幾眼,點點頭招手道:“隨我來。”
王洵便跟著薛齊往裡走。
陳術正站在姜維身側,兩人低聲說著什麼,眼角餘光瞥見有人正往這邊走來,扭頭望去,一眼便看到了薛齊身側的王洵,先是愣了一愣,其後脫口相詢:“士泓?”
王洵見到陳術也是愣了一下,萬沒想到會在此處見到陳術,旋即終於反應過來為何漢軍會出現在此,連忙躬身行禮:“見過世叔。”
陳術趕忙向姜維介紹道:
“奉義將軍,王氏族長王樟及嫡長王濬俱在偽魏為官,王樟胞弟王柳便代行族事,此人乃是王柳長子王洵王士泓。”
姜維目光落在那王洵身上。
王洵上前一步,長揖道:
“見過姜奉義。
“我乃湖縣王氏子王洵。”
姜維頷首,沒有說話,等這王氏子繼續說下去。
這王洵見姜維不語,便也直來直去了:“姜奉義,實不相瞞,我家家宰晨正時分便在鑄鼎原下見到了大漢王師。
“恨我王氏有種種不得已,不能簞食壺漿出迎。
“家父遣我至此尋王師,是請王師襲我王氏塢。”
“襲王氏塢?”姜維微微蹙眉。
他自然明白王洵的意思。
王氏家宰在早上看到了漢軍,卻沒有向曹魏告發,王柳又派其子王洵親自前來,便是示樟恕?
千里大河,津渡也就寥寥幾處。王氏塢的位置在郖津渡口附近,乃是關中爭取河東的重要津渡,也是眼下曹魏救援湖縣的必經之處。
王家主動請漢軍去『襲』自家塢堡,這是要把塢堡當作投名狀獻給大漢,且是遇襲不敵,而不是主動開門叛魏投漢。
這就能保住大宗的王樟、王濬父子。
但王洵是在漢軍成功伏擊魏軍之後才現身的。
這也能說明另外一些事情。
倘漢軍失手,王洵便不會現身。
王家會繼續觀望,繼續當他們的牆頭草。
這是地方豪族的生存之道,永遠不輕易下注,除非已經看到了明確的結果。
姜維心中瞭然,微微蹙眉。
王洵見他蹙眉,心頭便是一緊。曉得自己現身得太晚了,眼前這位年輕將軍心思通透,必不可能看不出端倪,也只能直言:
“姜奉義,我王氏塢由於在郖津附近,家伯王樟王伯榮與嫡長家兄王濬王士治俱在偽魏為官。
“近幾日潼關告急,湖縣都尉張虔便遣近百魏卒入駐我王氏塢,以保衛官道,拱衛渡口。
“名為協防,實則乃是監視。
“我王氏滿門老幼皆在彼處,不敢輕動,家父也是萬不得已,才遣我來尋王師。”
姜維聽罷點頭:“我明白了。”
…
暮色四合。
官道東頭出現了火把,拖成一條蜿蜒的火龍。
行至近處,火光映出旗號,隱隱約約能辨出一個『臧』字。
塢堡望樓上的守卒最先瞧見,先是愣了一愣,緊接著便扯著嗓子朝下頭喊:
“有兵來!”
“是臧將軍旗號!”
塢堡裡很快起了動靜。
王氏家宰從正堂一路小跑到後院,王柳正坐在書房裡,聞得家宰腳步傳來,便將毛筆放下,往帛書上吹了一吹,再看一眼。
“家主,魏軍兵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