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懿對程喜本就厭惡至極,面對這廝再三逼問,終於負氣作聲,拂袖而言:
“為帥者,必養其威,蓄其銳,然後可以臨大事!
“便如你這般倉皇赴洛,驅疲敝之卒晝夜百里,形神俱疲,是欲再送蜀寇一場大捷耶?”
言即此處,司馬懿怒視程喜,怒哼一下:
“汝自函谷一路潰退,喪土失地覆軍辱國,又有何資格跟我講什麼萬死難辭其罪?!”
司馬懿言罷再不理會程喜,自顧自登上城樓。
此時天色已黑,南山北嶺青幽幽一片,無甚可觀。
西面是舉火東來的驃騎本部,東方崤澠道上,則是程喜麾下大約兩三千眾守住崤澠口。
徵虜將軍州泰登上城樓,走到司馬懿身側抱拳行禮,累日不眠與精神緊繃讓他疲憊不堪,此刻卻還是勉力振奮道:
“明公,本地土民王氏來報,說知道條小路,往東北行二十里,可出於崤澠道後。
“末將請引兵千人,趁夜繞至道後,與那宋權前後夾擊,必能擊破道中蜀寇!”
司馬懿站在城樓邊緣負手而立,一動不動,夜風吹動他的衣袂,吹動他頷下長鬚。
他就那麼望著東方,望著洛陽的方向許久沒有作聲。
州泰等得有些焦躁,又道:
“明公!將士雖然疲憊,卻還有一戰之力!
“那夥蜀寇據守崤澠道,不過兩千餘人,又非魏延本部精銳!必能一戰破之!
“破了這道口子,大軍便可長驅直入,直抵函谷!函谷一下,洛陽之圍便解了一半!”
這話說來直教人覺得有些荒唐,明明函谷關、崤澠道都是大魏之地,現在大魏之軍竟要破關才能到達洛陽左近。
司馬懿終於收回目光,轉過身來,沒什麼情緒地看了州泰一眼,直教州泰愣了一愣。
“繞後夾擊,破敵通關。”
“然後呢?”
州泰被問得怔住:
“然後……然後自然是大軍東出函谷,直趨洛陽!”
司馬懿搖了搖頭:“如我所料不錯,洛陽此刻已為魏延所圍。”
州泰眉頭登時一皺。
司馬懿繼續搖頭連連,道:
“魏延非在攻城。
“而乃施圍城擊援之策。
“呂昭在東,滿寵在南,兩路援軍互不相屬,魏延居中,訊息難以交通。
“一旦哪一路援軍為魏延所敗,另外一支便再也不敢輕動,唯待我西方之援而已。”
州泰聽得心頭一緊:“明公之意是…呂鎮北跟滿鎮東那邊或許已被魏延分而破之?”
司馬懿沒有正面回答,只道:
“未可知也。
“只是滿寵、呂昭之軍,一者在宛城左近,一者自許昌奔援,皆是倉促之中得知洛陽告急。賓士數百里馳援洛陽,將疲卒飢,一旦為魏延所趁便是萬劫不復。
“所以我適才才與程喜說,方今之勢,宜緩不宜速,務穩不務急,魏延外強中乾,強弩之末,輕易必不敢進攻洛陽。”
州泰沉默下去。
這些他也曉得。
可洛陽實在太過重要,有幾個人能夠在如此情勢下保持淡定?一旦洛陽有失,大魏就要亡了。誰敢想像大魏竟有亡國之危?!
司馬懿又道:
“崤澠道路狹窄,兩面山嶺,夾一狹谷,穿行三十餘里才能出谷。
“新安境內心懷叛亂之民不知幾許,那王氏來報,是真心助我,還是蜀寇所設圈套?
“就算他是真心,我軍一旦深入崤澠、崤函之間,後路一旦被新安叛民截斷,又將如何?
“我大軍百里急驅,不過攜三五日糧,糧道一斷,前有蜀寇,後有叛民,便是甕中之鱉,插翅難飛,則大魏真要亡國了。
“在如此巨大的利益面前,誰敢保證新安、澠池之民不會變亂?又要留誰鎮守後路?誰人可信?程喜或許可信,可他無能!”
州泰聽到此處,心中慌亂至極。
驃騎將軍長史陳圭一直站在旁邊聽著,此刻終於忍不住開口:
“明公,那我們……我們將往何處去?”
司馬懿轉過身,目光投向南方黑沉沉的山影:
“越南山。
“往宜陽,往盧氏去。”
陳圭一愣:“宜陽?盧氏?”
司馬懿從容頷首:
“攻敵所必救。
“魏延大軍精銳盡在洛陽,則宜陽、盧氏之軍勢薄。
“盧氏城下有王肅、王基,擁軍五六千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