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山前面都還聽得懂,聽到十二道金牌的時候終於愣了一愣,不曉得這又是什麼時候的典故,但天子的憤怒他是明白的,更能聽懂天子話裡的分量。
這是把李邈大逆不道的言語與國家興亡直接聯絡在一起了,如此一來,李邈的罪行就不只是誣罔、離間君臣那麼簡單。
如天子所言,他但凡昏庸好猜一點,聽了這李邈的話,誰又知道大漢的大好形勢會不會被逆轉呢?
可他仍有些遲疑,此法在大漢前所未有,無例可循,他不過是區區廷尉左監,如何能擬這樣的判,立這樣的法?
劉禪盯著他,問:
“你能不能幹?不能幹,便回去當你的江陽太守!這廷尉左監,有的是人想幹!”
王山心頭一凜,最終咬了咬牙,躬身答道:“臣以為可也!”
劉禪看著他,神色稍霽,又問:
“夷其三族可否?”
他猶豫片刻,終究還是點了頭:
“可也!”
劉禪聞得此言,心情才好了些,卻終究沒有立刻開口,沉默著在殿中踱了幾步,帶起的風,任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李邈父母皆亡,李邵、李朝、李昭這李氏三龍,皆曾在大漢為官,有功於朝,得丞相之喜,又都在幾年前亡故,遺有孤子孀妻。
李邈由於過分狂直,宗族兄弟素不與之相親,這事他也是知道的。
大漢此前並沒有曹魏那般,將誣告定性為址吹目坡桑苯右灾反大逆夷三族,就有不教而誅之嫌。
就算劉禪現在下令夷其三族,接下來也必有一番議論,要是丞相必來求情…到最後沒法施行的話,毀的就是他這天子的威望。
他聲音冷靜了下來:
“此事暫且擱置。
“你與廷尉再議。
“明日,具李邈以五刑之殺。”
王山暗暗鬆了一口氣。
而劉禪已坐回了案後的龍椅上。
“你回去,以廷尉之名,召宣義郎抄寫告示,將李邈誣陷忠良,動搖軍心,離間君臣,欲毀壞大漢根基之事,露布州郡。”
王山再次怔了一怔。
露布州郡乃是宣告軍國大事才用的方式,不加封緘,露而宣佈,欲四方速聞也,用於報捷或重大法令。
李邈之事雖然重大,到底只是朝廷內政。
他斟酌著開口:
“陛下,臣以為此國家內政也,與民無涉,不必使百姓聞知,百官大臣知曉足矣。”
劉禪皺起眉頭。
王山見狀,連忙解釋:
“陛下,李邈一死,其罪自會通過百姓之口,口口相傳。
“市井之間,茶坊酒肆,必有議論。
“以露布之規格宣告一樁死刑,反而顯得朝廷在意此事,反而抬舉了李邈逆臣。
“至於李邈誅心之論。
“臣以為,誅其人,不揚其言。
“李邈之罪,在於妖言惑眾,在於離間君臣。
“其言若播於眾口,則害愈深。
“其說若傳於四方,則禍愈烈。
“將士如何作想?
“天下人如何作想?
“有些話本身就是毒藥。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誅其人而止其謗,刑其身而息其言,所以杜禍於未萌,防患於未然也。”
劉禪想了想,緩緩點頭。
“好,就依你之言。”
言罷他又看向王山,道:
“還有一夜時間。
“仔細查察,李邈此人還有沒有別的大惡,有沒有同黨。
“他此來先為李嚴請託,務必查一查,李嚴有無參與此事!要是有的話也不必姑息!”
王山不敢深想,只躬身道:“臣遵旨。”
王山退下。
室中又安靜下來。
已是寅正時分,漏盡更殘。
劉禪坐在案前,了無睡意,拿起案前奏疏看了看,卻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忽然開口:“令先。”
一個青衫文士從側殿趨步而出,躬身行禮:“陛下。”
“你來擬文。
“誇耀魏延之功,李邈之事不必具告,只說朝中有些許議論已全部被朕壓下去了,讓他好生在關東做一番大事,不必有後顧之憂。”
郤正也不再多問,略一思索,似在斟酌措辭,旋即鋪開素帛,提筆蘸墨,最後筆走龍蛇一氣呵成,不過片刻,一篇表文便已擬就。
雙手呈上:“請陛下御覽。”
劉禪接過,仔細看了一遍,提起玉璽剛欲用印,舉在半空的手又停了下來,眉頭也慢慢皺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