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無疑問,凡此種種言語都是馬後炮了。
沒有被打敗的時候,什麼樣的決策都有其合理性。
你總大軍十萬於洛陽城下,魏延要是長驅直入而一舉大勝呢?洛陽城中守軍直接被嚇破了膽呢?
八關之外那些家屬俱在洛陽的大將,聽聞洛陽被圍後,心急如焚而做出重大失誤決策呢?
天下最聰明的讀書人都聚在了洛陽城中,每一個決策的背後,都是無數人在群策群力不斷對抗,最後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都有道理,都是忠臣。
但蒯鄉不過半日而敗,堅持分兵把守穀城、河南、蒯鄉諸要塞要道的太傅鍾繇、司空錄尚書事陳群、中領軍楊暨、度支尚書司馬孚等人的權威已遭到了質疑。
站在他們對面的,是行將就木的後將軍曹洪、監察天下百官的司隸校尉崔林,河南尹司馬芝等人。
屯騎、步兵、越騎、長水、射聲這南北五校的中下級禁軍將領自然是沒什麼發言機會的,但因統屬於不同派系的領導,意見各有不同,又難以統合成一派。
武衛、中堅、游擊、殿中督等禁宮將領,因已隨曹叡南狩去了,這次卻是不用背鍋了。
司隸校尉崔林板著臉皺著眉,第一個開口:
“魏延此俳圃p多端!
“蒯鄉道一破,他便故意縱歸俘虜,揚聲攻打河南,這分明就是圍城擊援之策!誘我洛陽出兵往救,然後擊我王師於野!”
曾深為曹丕所忌恨、卻又在曹叡繼位後重新被起用、年前受後將軍印綬的曹洪在一旁點頭嘆恨不止:
“崔司隸所言是也!
“分兵,兵家所忌!
“此刻但凡再分兵往救,便是中了魏延奸計!唯聚兵洛陽,靜觀其變而已!我就不信,河南不克,他竟敢直逼洛陽不成?!”
說實話,曹洪委實沒想到,自己半截腦袋都已入土了,竟然還能重新被起用,甚至他已是宗室裡為數不多能用兵之人了。
只是已經到了這個份上,他又哪裡還有什麼做事的壯志雄心?只想安度最後幾年餘生而已。
誰曾想,竟不能得。
誰能想到呢?兩年以來大魏一敗再敗,失了關中,失了戰卒十萬甲兵十萬,曹真、曹休這兩名被賦予厚望的宗室大將接連亡敗。
如今更被魏延那小人逼近洛陽,簡直是奇恥大辱,他真不知到了泉下該如何去與太祖言說。
與司馬懿同出一宗,卻因出身寒素小支而與主家無甚私交的河南尹司馬芝,這時也開了口:
“自去歲魏延入寇以來,陸渾、廣成先後失守。
“蒯鄉道萬人守之竟半日而潰。
“此其鋒芒正銳,不可與之爭。
“依在下愚見,為今之計惟有收攏兵員,悉聚洛陽,憑城固守,陛下起兵來救前,萬不可擅動!”
曹洪抬眸瞥了眼司馬芝,很快又將目光收回。
兩年前,他九十多歲的乳母與臨汾公主的侍者私祀『無間佛』,犯大魏禁止淫祀之刑律,被司馬芝這河南尹捉拿入獄。
卞太后派人說情,司馬芝不應,還上書天子,要求依法誅罰,天子應允,於是二人被司馬芝拷打至死。
其人素來鋤強扶弱,秉公持正,自魏建國以來,歷任河南尹(洛陽太守),無一人政績能與比肩。
如今洛陽危急至此,他雖只是河南尹,卻有不小的話語權,他是主張聚兵穩守洛陽的。
中領軍楊暨卻依舊不以為然,他執掌大魏禁軍,最是清楚洛陽城守軍底細如何:
“洛陽城城外尚有穀城、河南兩縣,各有守軍萬餘。
“倘若坐視不救,這兩城人心豈能不散?!
“諸公,方今之勢,比當年忠侯(曹仁)圍於樊城如何?
“彼時孫權遣使致書,言將出兵襲取荊州,請太祖保密其書,勿令關羽有備。
“衛尉董公進言,必使樊城將士知外有救兵,以堅其心,使關羽知後方危急,以亂其意。太祖從之,遂將孫權書信射入城中。
“忠侯與守卒得書,知東吳將襲關羽之後,樊城之圍不日可解,於是士氣大振,人人奮勇,決心死守,終得撐至徐晃援軍抵達。
“此所謂,雖危而志不墮者,知援之將至也!
“而今呢?
“當年忠侯困守樊城,麾下皆是百戰精銳,尚且軍心渙散,非知強援將至不能振作。
“如今把守河南、穀城的守將,誰能比肩忠侯?二城守卒雖眾,卻也遠非忠侯麾下精銳!
“蜀寇、亂匪兵鋒正銳,蒯鄉道半日而潰,河南、穀城鎮將守卒能不驚恐?能不日夜翹首東望,盼洛陽援軍來救?
“自魏延北寇、亂匪四起以來,我大魏一不能堪平匪亂,二不能退走魏延。
“廣成關一月不救,失陷於蜀寇亂匪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