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他麾下的這支外強中乾的軍隊徹底顯出頹勢,他將面臨的必是陸遜、朱然一般的局勢,這群人到時反戈一擊絕不會手下留情。
兩年前的關中之敗,這群人或許還會保持觀望,以為又是曇花一現或臨死前的迴光返照。
但現在,絕不會了。
且不說那些為宗族存續天然就搖擺不定的本地豪強,這裡的黔首、士家早就已經不堪曹魏壓迫了,他們與洛陽那十萬亂民沒什麼兩樣,差的就是一個契機。
在杜畿離任河東回洛為官後,所謂潁川四大名士之一的趙儼繼任河東太守,河東每年向朝廷送的寡婦一下子就多了起來。
曹丕責問杜畿:
『前君所送何少,今何多也?』
杜畿對曰:『臣前所錄皆亡者妻,今儼送生人婦也。』
曹丕及左右顧而失色。
也就是說,在杜畿死後,河東的黔首百姓便遭到了殘酷的盤剝,杜畿善政自此人亡政息。
而這趙儼還是與辛毗、陳群、杜襲齊名的潁川名士。
緊接著在趙儼之後的程喜,便連所謂名士都不是,根本就是來河東收刮民脂民膏以為政績,以供曹叡跟他自己取樂的。
這也就是為何關中大敗後司馬懿請命調杜恕任職河東之故了,這裡的百姓確實會因執政十六年的杜畿而給其子杜恕幾分面子,但說到底,杜畿離開河東之後,這片土地已經生出了惡魏酷暴的反魏土壤。
司馬懿很清醒地認識到了這片土地上的種種矛盾,儘管他近兩年來一直在努力改變這種態勢,但隨著大漢的軍事勝利、隨著關中種種善政及丞相臨晉治蝗之功,司馬懿做的事情很多都已成了徒勞。
短短兩年而已。
怎就被逼到如此地步了呢?
司馬懿想不通。
“父親。”
司馬懿並不回頭,也不作聲。
司馬昭走到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大河對岸,沉默了一會兒才又低聲道:
“洛陽那邊又派人來了。”
“誰?”司馬懿問。
“子初兄,說是奉鍾公之命。”
司馬懿皺著眉頭往軍帳行去。
帳內已有人在等。一個是朝廷給他安排的軍師杜襲,還有一個是最近忙得焦頭爛額的河東太守杜恕,此刻俱是失神坐在席上,愁眉不展。
司馬望見司馬懿進來,立刻起身行禮:“見過驃騎將軍。”
司馬懿擺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落了座。
司馬懿看向司馬望:“說吧。”
司馬望長長嘆了一氣,沉聲道:
“魏延攻破廣成。
“大司馬同吳訇戇d、朱然十萬聯軍於歲除之日敗於江陵,吳僦烊辉鈹兀暌资郑尻栒疸ぁ?
“洛中百姓已有舉家北渡者。朝中諸公惶恐,遂遣僕來尋驃騎,問計將安出?”
司馬懿聽罷,又是無言,帳中也是一時靜默。司馬望帶來的種種訊息他們昨日便全曉得了,由民間自發傳開的訊息,傳播速度竟是比朝廷派來的公使還要快些。
過了片刻,司馬懿才緩緩開口:
“我已知曉了。
“是誰派你來的?”
司馬昭聽到這話登時一愣,緊接著又是暗暗一嘆,他剛才已在大河之畔與父親說過了,司馬子初此來乃是鍾公所派。
司馬望卻不知司馬昭如何作想,只恭敬又忐忑地開口道:
“是太傅鍾公。
“陛下在南陽宛城。
“鍾公讓僕來問驃騎。
“今蜀虜亂民近在肘腋,而滿鎮東、呂鎮北、王鎮西、程徵西雖擁大軍十萬,卻無有作為。
“洛陽公卿百姓,惶惑不安,驃騎將軍以為,計將安出?”
“鍾公的意思呢?”
司馬望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如實道:
“鍾公以為,蜀虜亂民看似勢強實則外強中乾,洛陽乃不拔之城,不宜自亂陣腳。
“當按兵不動,以不變應萬變。
“待蜀虜亂民乏糧自走,再尋機一舉殲之,但朝中諸公大臣……多有異議者。”
司馬懿點了點頭,又問:
“陛下呢?陛下在南陽,可有旨意傳來?”
司馬望搖頭:“陛下旨意未至。但……”
他欲言又止。
司馬懿替他說了出來:“但洛中公卿大臣多以為,陛下此刻必然震怒催戰?”
司馬望低下頭,不置可否。
帳內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杜襲忽然開口:
“驃騎將軍,僕有一言。”
司馬懿看了他一眼:“說。”
杜襲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