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戰場形勢瞬息萬變。
“陛下所言或許有陛下的道理。
“然老臣亦有老臣的道理。
“為將者,當審時度勢,因敵制勝。
“就眼下情勢而言,急攻浪戰,正中魏延下懷,實乃取敗之道,一旦再敗,則我大魏根基崩壞矣,屆時臣雖有心,亦恐無力迴天。”
說實話,滿寵心裡清明,如今形勢怕是已比劉備初得漢中,而關羽水淹七軍之時還要危急了。
那時候至少還有太祖坐鎮,那時候至少關羽沒有逼近中樞,那時候北方掀起的孫狼、侯音之亂,其眾也不過四五萬而已,遠沒有如今短短兩月便聚起十萬之眾的地步。
而現在的蜀國,還比當時的劉備多了一個關中,多了許多場勝利,由是天下人心思亂矣。
曹叡冷冷看著滿寵,良久過去,突然對著帳外厲聲高喝:
“傳朕旨意!
“鎮東將軍滿寵,即刻整頓所部兵馬,並節制堵陽、舞陽、葉縣諸路屯田、州郡兵,向北推進!
“給朕掃平魯山、梁縣一帶流寇,首要擊滅那所謂平難軍!
“朕要看到捷報,要看到偾跏准墸 ?
滿寵鬚髮皆顫,最後深吸一氣,吐出重若千鈞的幾個字:
“此亂命也。
“恕老臣不敢奉詔!”
“砰!”曹叡狠狠一拳捶在自己胸口之上,而後顫著手指著滿寵,氣得說不出個囫圇話來,只是你你…你你地叫著。
“陛下息怒!”一直守在帳口的中護軍蔣濟見狀連忙上前,橫身插入天子與老將之間。
怒目對著滿寵急道:“滿鎮東!你豈可如此對陛下說話!”
他又轉向曹叡,躬身勸解:
“陛下,滿鎮東戎馬一生,乃國家柱石,所言必是深思熟慮!如今賱蓦囂塵上,然未成鐵板一塊,確需時間梳理……”
“時間!時間!”曹叡猛地一把推開蔣濟。
“王凌在武關道逡巡不進,說是要等時機!
“你滿伯寧在堵陽按兵不動,說是要等分化!
“都在等!等來等去,等得丟了廣成!等來了江陵慘敗的訊息傳遍中原!
“是不是要等到劉禪或者魏延的旗子插到朕的御座之前,你們才覺得時機到了?!”
“陛下!”滿寵猛地抬頭,聲色俱顫。
“若從陛下之命,我軍側翼便將完全暴露在四方流民軍面前,糧道長驅必遭襲擾!
“而魏延在陸渾、廣成,虎視眈眈,一旦我軍與流民軍纏鬥,其精銳突然東出,則我軍有傾覆之危!
“此非求勝,實乃自陷死地!
“恕老臣萬不敢領陛下此詔!”
“你是天子還是朕是天子?!”曹叡赤目大張,“朕的話,是旨意!不是與你商量!”
“陛下!”滿寵撲嗵一聲,竟是直接跪倒在地,復又仰頭,一雙老眼中卻是隱隱蘊了幾點淚光:
“老臣受武皇帝、文皇帝厚恩,委以方面之任,敢不盡心竭力,以報國家?!
“然用兵之道,死生之地,關乎數萬將士性命,關乎社稷安危,豈能因一時之憤而逞血氣之勇?
“陛下今日便是殺了老臣,老臣也絕不能眼睜睜看著將士們往火坑裡跳,看著國家自毀根基!”
他重重叩首,撞地有聲:
“陛下若定要速戰,請先免去老臣之職,另擇良將!
“否則,老臣寧抗旨,亦絕不執行此必敗之詔!”
帳內死一般寂靜。
蔣濟臉色發慘,看看跪地不起態度決絕的老將,又看看氣得渾身發抖面目猙獰的天子,一時竟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帳內其他侍衛近臣更噤若寒蟬,連呼吸也都不敢。
就在這時,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亦有甲葉隨著步履叮噹作響,不止一人。
種種嘈雜的聲音在遠處停下,又過不多時,宦侍辟邪的聲音隔著帳簾傳入,卻是略帶了幾分驚怒:
“陛下,振威將軍吳質、折衝將軍賈信、虎威將軍典滿、厲鋒校尉李緒…懇請覲見!”
這一串名字報出來,曹叡與帳中蔣濟等臣子近侍面面相覷,最後又看向伏在地上的滿寵。
“好,好!滿伯寧,鎮東將軍,你真是朕的忠臣!忠臣啊!
“昔有周亞夫細柳營軍令如山,雖天子亦不得擅入。
“今有滿伯寧堵陽營君命有所不受,朕的旨意出不了這帳門!真是名留青史的忠臣啊!”
他猛一甩袖,袍袖帶起的風撲在滿寵花白的鬢角之上,滿寵卻不為所動,他也不再看滿寵,轉向臉色愈發慘白的蔣濟:
“讓他們進來!”
話音落罷,他逕自走向大帳正中一席坐下,閉上眼深深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