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堂堂一國之君,天下之主,萬民之所繫,三軍之所望!安可大怒無狀至此?”
曹叡聽完這席話卻不息怒,反而愈發咬牙切齒,最後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
“社稷傾危至此,董公竟還要朕無動於衷嗎?!”
“天子非不可怒!”董昭依舊厲色以對。
“然天子之怒!當伏屍百萬!流血千里!當焚山煮海!鎮嶽安瀾!豈可因敗而致怒?!
“今日殿堂之上,陛下若因一敗而形神俱亂,口出非常之語。
“明日將校士卒可會戰意全無?街閭巷陌可會人心浮動?天下州郡本就首鼠兩端蟄伏觀望的宵小,又將會如何作想?
“老臣懇請陛下暫收雷霆之怒,斂非常之言!
“陛下可痛,可恨,可隱忍吞聲臥薪嚐膽!唯獨不可亂,不可潰,不可將這惶惶惴惴之色,露布於臣民之前!
“若陛下都無狀至此,我大魏百官萬吏百將萬卒又將陷入何等惶惶之中,何等惴惴之下?
“請陛下為武皇帝、文皇帝留下的萬里山河,兆億生民,暫收悲憤重拾威儀!”
當此之時,也就董昭敢這麼跟曹叡說話了。
曹操之迎天子、受魏公、魏王之號,皆其所創,倘若不是因此遭到非議,而曹魏朝廷又為此避嫌,他定要有上公之位的。
見曹叡沒有表示,其人復又一嘆,繼而勸道:
“陛下,太祖武皇帝征戰三十年,縱橫天下,何等英明神武?
“然亦有濮陽之困,官渡之窮,赤壁之敗,漢中之棄。
“今大司馬雖失利於江陵,然大司馬其身尚在,其力尚存。
“襄樊依舊為我北方壁障,河北依舊固若金湯!
“此非傾覆之禍,實乃一時挫折耳!陛下!”
老臣說著,眼圈竟也有些發紅。
他是真從那個時代走過來的人,見過武皇帝的挫敗,也見過武皇帝如何從挫敗中一次又一次站起來,建立了偌大基業,怎麼如今之大魏竟勢頹至此了呢?
時局困頓至此,要是天子再不振作,大魏又將如何是好呢?他已經老到除了勸諫幾句外,沒辦法再為這個國家做些什麼事情了。
說完他也再不多言,只是朝著曹叡深深一揖。
整個大殿幾乎落針可聞。
曹叡怔怔地看著這位老臣,大怒之色終於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疲憊與茫然。
殿中群臣,如劉曄、蔣濟、劉放、陳矯、衛臻、徐宣、高柔…俱是無言以對。
訊息驟至。
天子茫然。
他們何嘗不是茫然?
此前大魏尚有曹休這位大司馬尚未被蜀漢挫敗,如今就連大司馬都敗了,那麼接下來在軍事上還可以依靠誰?
賈逵嗎?滿寵嗎?還是王凌?抑或者是幽州刺史王雄?難道要把與劉備有著千絲萬縷關係的田豫、牽招引入中原?
那北方又怎麼辦?
短短兩年,國家竟勢頹至此?!
而令一眾重臣大吏舉足無措的,非只是眼前的曹休之敗。
還有依舊在洛陽以南橫行無忌的魏延!
還有依舊在潼關與司馬懿對峙的諸葛亮!
昨日才傳來急報,魏延又攻廣成關了!
這都已經轉年了,魏延那支孤軍非但沒有被剿滅,反而有越來越多的叛民附逆作亂!
從函谷到陸渾,從梁縣到父城,從魯陽到昆陽,從葉縣到郾縣,高舉漢字旗號,從魏延、孟琰諸蜀將作亂者,幾至十萬之眾!
而事實上,其中大部分叛民根本不受魏延控制!
臘月二十三,祭灶之夜,昆陽巨豪李氏蓄養的三千僮客、徒附突然有組織地發難。
正在舉行祭祀的李氏宗族一百餘口,不論是年過七旬的家主還是未滿週歲的幼童,盡被屠戮!
舞陽大豪周氏塢堡同日被攻破,周氏一門兩百餘口被縛於樹上,被叛民以箭射殺!
無數豪強大宗全族梟首,女眷與倉廩皆被分與起事者。
父城郭氏、郾縣趙氏……一個個往日威福自擅的豪族,舉族俱滅,塢堡俱焚。
根本不需要蜀軍引導!
這些人到處攻佔塢堡,到處搶掠縣城,奪了武器甲冑,開倉放糧,上了年紀的人都曉得,這簡直就是當年黃巾之亂再現於世了!
然而他們喊出的口號不再是『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畢竟現在大魏的天就是黃天。
卻也不是『黃天當死。』
而是所謂『均田地,免債糧!』、『不為奴,要做人!』此類云云。
這已非是所謂積怨能夠概括,更不是蜀軍在關東如何能得人心,畢竟蜀軍那裡難道就沒有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