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子與其母親近,性情剛烈,不似其父那般窩囊,也算不墮夏侯氏臉面了。
而一念至此,曹休又怒了起來,間或有幾分後悔,假若自己沒有聽辛毗的話,而是與劉禪換了性命,又如何會有今日狼狽?!
活得憋屈,倒不如死得壯烈!
辛毗看著曹休臉上再三變幻的種種顏色,最後疲憊又悲涼地長長嘆了一氣:“大司馬,如今追問這些…都於事無補了。當務之急,是接下來該當如何。”
“該當如何?”曹休猛地轉向辛毗:“辛公不是一直勸我退兵?如今退了,還能如何?!”
辛毗迎著他的目光,卻不退縮,只是緩緩搖頭:
“僕之所慮者,非是一戰之失,而乃我大魏國家大局,接下來當如何是好?
“大司馬,江陵一敗…僕以為非戰之罪。
“實乃我大魏國力之衰,制度之弊,已現於疆場之上矣。”
曹休一怔:“你什麼意思?”
辛毗轉頭尋到焦彝:
“焦將軍,你與那支蜀軍伏兵接戰最久,敢問你麾下精銳,與那支伏兵相比如何?”
焦彝雖然面上無光,卻終究不敢嘴硬:“不如。”
當然不如,不然怎麼會輸?辛毗現在似乎要把這歸於制度,那他們的失敗就有了藉口。
曹休面上也是一黑。
焦彝這時候介面道:
“大司馬,退軍之際,我曾俘得幾個蜀人。
“不…非是蜀人,而是去歲隨大將軍徵蜀時,被蜀人俘虜的魏人…是洛陽左近計程車家。
“據這些士家子稱,他們被蜀人俘虜之後,便被選為府兵部曲,直接成了那些府兵的私產。”
“私產?”曹休一怔。
他這幾日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府兵』二字了,曉得就是那幾千戰力卓絕的精銳伏兵。
但對於這所謂『部曲』、『私產』,還是第一次聽說。
焦彝看了眼曹休,才繼續道:
“府兵之制,據說乃那偽帝劉禪仿我大魏士家之制而設,卻又…不盡相同。”
“仿我大魏士家?”
焦彝思索片刻,搖了搖頭:
“不過仿我大魏士家之形而已,其實……到底不同。
“蜀之府兵,也授田宅,也聚其家屬置於關中為質,這兩點,與我朝士家大抵相同。
“然…據那些府兵部曲所言,其有軍功爵勳轉之制,這便與秦朝的窮兵黷武相類似了。
“斬首、先登、陷陣,以少勝多…皆可獲勳得爵,積功至一定勳轉之數,其子嗣可入長安太學讀書,可免賦役,乃至……授以散官虛銜,光耀門楣。”
焦彝講到這,竟有些黯然起來。
他自己是為將之人,怎麼會不知道這種制度會培養出何種精銳?他自己就是從底層砍殺出來的,靠著種種際遇才得到了今日的地位,絕對是萬中無一。
可即便如此,他幾個兒子仍舊沒有機會入太學讀書,將來也只能子從父業,從軍為將。
而事實上,有幾個刀頭舔血打出偌大事業的人,願意讓自己的兒子也繼續刀頭舔血的?
這也就是為何曹家、夏侯家的二代再難出現什麼將才的緣故了,曹家與夏侯家這樣的豪強,對『士族』有著天然的嚮往,這些二代從小的時候就是往士人方向培養的。
而曹氏、夏侯氏也確實出了幾個士人領袖,譬如過去的曹植,譬如現在的夏侯玄。
可除了這些曹氏夏侯氏之人外,豪族與士族間,始終有一道不能跨越的鴻溝天塹。
如今…那些出身農家的府兵,竟然可以依靠積累戰功,獲得越來越多的田地成為豪強,再讓其子孫後代進入太學成為士。
這樣一條上升通道擺在眼前,足以讓無數人甘願為之效死了,這是最真實也最能打動人心的利益,而大魏是如何也給不了的。
這妨害了掌權世家大族的利益。
哪家世族願讓天子擁有這樣一支絕對忠心於皇權的精銳呢?他們恨不能把曹休兵權都收回去,讓司馬懿這樣的世家人物掌兵!
這也是曹休與司馬懿、賈逵等人尿不到一壺去的根本原因,不單是曹休驕狂,而是曹休為了曹氏的利益天然就要與司馬懿、賈逵等人鬥。
焦彝看著曹休越來越難看的臉色,繼續道:
“非止如此,所謂府兵臨陣所得繳獲,除戰馬以外,所有軍械、資財皆可自留。
“包括俘虜,也可以讓這些府兵帶回去成為他們的部曲,閒時為他們耕田,戰時為他們輸摺!?
聽到這裡,莫說曹休錯愕,就連辛毗、桓範等文士,也全都驚愕莫名不敢置信。
良久,辛毗才嘆了一氣:“難怪其能奮勇爭先,不吝死命。此所謂賞罰明而士氣勵…其制與我大魏士家實有云泥之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