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堵死我們!伯言,不能再歇了,必須立刻走!”
駱秀卻忽然從遠處湊近陸遜,用極低的聲音道:
“上大將軍……我們人太多了,目標太大。
“蜀人只需順著蹤跡,很容易就能追上來!
“你和驃騎將軍身份太過緊要。
“不如……你二位帶著最精銳的親衛幾人,輕裝簡從,速速向南,藉著蘆葦突圍!
“我率餘下弟兄,或在此處設下疑兵,或向西走,引開追兵!”
他聲音壓得很低,但附近一些將卒還是聽到了。
短暫的死寂後,不知是誰先帶著哭腔喊了出來。
“上大將軍!”
“驃騎將軍!”
“莫要棄我們而去!”
“帶我們一起走吧!”
“我等還能戰!我等可死戰!”
哀求聲、哭泣聲頓時響成一片。
這些殘兵都曉得,一旦被留下,幾乎就是必死無疑,唯有在陸遜帶領下才有可能逃出生天。
陸遜看著這一張張滿面泥汙,寫滿恐懼、哀求的臉,一時無言,其中絕大多數面孔他都叫不上名字,但此刻拋下他們……他終究不忍。
朱然看了看陸遜,又看了看那些士卒,最後猛一抹臉,決然擲聲:
“伯言!士禾說得對!
“你乃國之柱石,大吳可以沒有我朱然,卻不能沒有你這上大將軍!
“你帶你的親衛走!我來殿後!若能引開蜀軍,或可為你爭取一線生機!”
他轉身對周圍士卒大吼道:
“願隨我朱然,為上將軍斬開一條生路的留下!其餘人,護送上大將軍回烏林!”
陸遜卻緩緩搖頭:“一起走。”
朱然急了:“伯言!此非意氣用事之時!”
陸遜直視著他:“義封,還未到山窮水盡時。”
朱然怔住。
看著陸遜眼中那不容動搖的堅持,知再勸無用,只得重重嘆了口氣,最後猛地轉身對眾人高喝:
“都聽見了?!
“上大將軍要與我等同生共死!還能喘氣的,都給我打起精神來!跟上!回烏林!”
“跟上!回烏林!”
稀稀落落的應和聲響起,多少驅散了一些絕望,數百人攙扶著、拖曳著,再次啟程。
…
日中之時,漢軍未至。
數百人個個東倒西歪,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許多人餓得開始胡亂抓扯路邊能看到的所有植物,塞進嘴裡一通咀嚼,不管其苦澀扎嘴,只求胃裡有點東西。
陸遜靠坐在一截枯木上,待喘息稍定,目光才在人群中逡巡,看了兩遍三遍,他心頭驟然一緊:
“士禾呢?”
“駱建忠何在?!”
周圍親兵茫然四顧,搖了搖頭。其他人也紛紛張望,彼此詢問,最終全都沉默地低下頭去。
朱然似是意識到了什麼,猛地站起身來,在人群中走了一遍又一遍終究沒能尋到駱秀,最後踉蹌著行至陸遜面前,幾乎癱倒。
“公緒(駱統)新喪,我竟不能保全其子?可為人哉?!”朱然一拳砸在身旁樹幹上,再抬頭時已是虎目含淚,悲憤難抑。
陸遜閉了閉眼,喉頭上下滾動,終究什麼也沒能說出來。
孫權稱帝后不久,駱統病重,臨終諫曰:『伏願陛下暫息兵戎,與民休息…使功業與日月爭光,國祚與天地同長。』
言猶在耳,如今卻連其子也葬身在這雲夢澤泥淖之中,巨大的悲涼和無力幾要將他吞沒。
…
“鎮北將軍!”
“南面發現吳人蹤跡!約百餘,正在一處高崗附近休憩,看起來疲憊不堪!”一名府兵斥候飛奔至黃權馬前稟報。
年已六旬的黃權騎在馬上,神色看著沉靜,但連日的奔波追剿,依舊讓他有了深深的倦色。
歲除之日與歲首之日沒能休息,打了勝仗不能慶功,不少將士也打了退堂鼓。
認為陸遜、朱然早就逃之夭夭,不必再追一群散兵潰卒,讓他們在這茫茫大澤中自生自滅便是。
而隨著疲憊與飢寒越來越深,發出這種聲音的人也越來越多,不少將士直接以傷病為由停在原地,或是直接原路返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