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年的疲憊與焦慮,早在開戰前便已讓積勞成疾的陳到嘔出血來,陳曶本以為父親將在今日力戰而死,在下中洲前,親自為父親披鎧,淚流滿面說了幾句訣別之語。
卻是被他父親痛罵了一頓。有些英雄渴望馬革裹屍死得壯烈,卻也有些英雄還不願死,還不能死,想為這個國家熬幹自己的最後一分氣力,還有好多事想做。
臨近日暮,山風愈發大了,吹得龍纛烈烈大響。
劉禪往山下挪步而去,山下通道已基本清理出來了,魏軍俘虜能動的全部被安排到了八嶺山谷道中,一前一後立幾道木柵圍了起來,那裡原本是漢軍存放牲畜的地方。
下了山,往江陵。
是日,江陵饑民於曹營就食。
是日,漢軍於曹營、江陵就食。
炎武元年歲除之日,江陵歸漢。
炎武貳年歲首,漢天子入江陵。
第392章 華容道上
炎武貳年,正月初一。
一夜奔命不停,呂岱沿江而退,陸遜與朱然、留贊諸將在雲夢大澤中各自失散。
幾員吳國大將起初不是不想乘船而逃,畢竟如今這年頭,沒有什麼比乘船逃命更快了,戰馬會累,船卻不會累,尤其還是順流而逃。
然而江野平闊,近岸水溣偕睿瑳]有碼頭的情況下,大小戰船隻能泊於離岸數十步外的深水處,各自放小艇、舢板接應。
這點吡Γ鎸等f驚慌失措的潰卒無異於杯水車薪。
人潮湧至岸邊,你推我擠,嘶喊哭叫響成一片。
有人等不及小艇靠岸,便涉水撲去,更多人擠在岸上,眼睜睜望著江心那些大小戰船卻寸步難前。
好不容易靠岸的小船,瞬間被數十人扒住船舷,搖晃欲覆。
船卒揮槳擊打,呵罵哭求,卻擋不住求生的人潮,於是無數靠岸小船翻覆江水,如此一來,便少有人再敢開船靠近江畔。
而就在這極度混亂中,漢軍的追殺卻是一息不止。
趙雲、關興率騎兵及數百騎馬府兵繞到吳軍歸路之上,又從斜刺裡殺出,截斷潰軍沿江而下的退路。
吳軍本就建制全失,見歸路竟然不通,更加慌亂,直如沒頭蒼蠅般在江灘上四處亂竄。
與此同時,上游江面亦傳來隆隆鼓聲與號角,陳到、陳曶、閻宇統領的漢軍水師戰船順流而下。
呂岱自己率部殿後,試圖抵抗迫近的漢軍水師。
又命尚有建制的戰船向岸邊靠攏,為岸上袍澤爭取登船之機。
然而軍心已潰,令難行禁難止。
大多數吳軍船隻見漢軍勢大,早已扯滿風帆,奮力划槳,頭也不回地向大江下游逃去。
仍在江岸附近徘徊接應的戰船不過寥寥十餘,杯水車薪。
江灘上,絕望的吳軍士卒開始不顧一切地脫去甲冑丟了兵器,單衣赤身跳入冰冷的江水之中,拼命向江心的船隻游去。
幾艘小船周邊,頃刻間便扒滿了泅水而來計程車卒,船身吃重,劇烈搖晃,船上吳卒不得不以刀斧砍斷那些扒住船舷的手指。
哭嚎咒罵響徹大江,半江是血,半江是屍,而船腹當中,積血成池,斷指百捧。
陸遜、朱然、留贊諸將率少數親兵精銳趕到江畔時,所見正是這般混亂景象。
眼見登船不能,前有趙雲親自帶領的漢軍騎兵堵截,後有漢軍步卒及江陵豪強部曲迫近,江面上又有戰船糾纏,陸遜、朱然、留贊諸將各自帶領殘部,分散遁入雲夢大澤。
而他們的選擇,立刻被許多尚在岸邊掙扎的潰卒看見,求生的本能驅使下,越來越多的潰卒轉身向北,奔入茫茫大澤,之後又漫無目的地各自奔命。
對於潰入雲夢大澤的散兵遊勇,漢軍並未立刻分兵深入追剿。
此戰漢軍的首要目標,是儘可能多地殲滅吳軍有生力量與戰船,瓦解其江防力量。
雲夢大澤,華容道上。
夷陵之戰後意氣風發的陸遜,此刻滿身泥濘,前所未有的不堪,裹住臂膀的布條滲出血來,昨夜被泥水泡了一夜,傷口怕是早已潰爛。
跟在他身邊的只剩三十餘親兵與二三百並不相識的殘兵潰卒,幾乎個個帶傷,人人狼狽。
陸遜面無顏色,艱難地爬上一處稍高的土崗上,舉目四望,一陣寒風吹得他瑟瑟發顫,好不悽慘。
四野多是白茫茫的水澤,間或有些陸地冒出頭來,四圍蘆葦叢生,枯草遍地,偶爾有幾株落光了葉子的樹孤零零立在水中。
“上大將軍,往哪個方向走?”駱秀啞著嗓子問,今日沒有太陽,他已經不能辨認方向了。
陸遜亦不知該往何處去,一夜的倉皇奔命,根本顧不得辨明方向,只知避開小股漢軍的追擊,如今已深入雲夢澤腹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