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隨著各自軍陣中的戰鼓一下又一下捶擊,越來越用力,鼓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統一,所有在前衝殺的府兵聞鼓而刺,聞鼓而止,聞鼓整陣,聞鼓再刺。
幾百府兵與幾百杆長槍在這方戰場上,向所謂魏軍精銳呈現出的是令其望而生怖的整齊劃一,是令其心驚膽裂的暴力與壓迫。
這是府兵經過一年半的職業化軍事訓練獲得的,極其簡潔極其精湛又極其致命的速度、力量與秩序。本就兇猛的個體融入到戰陣中,發揮出了遠超個體數量之和的磅礴巨力,其勢如泰山壓頂,地崩山摧。
魏軍前陣一觸擊潰。
曹魏先鋒大將焦彝,本在這方戰場不遠處指揮,聽得此處的驚天動靜後匆匆策馬而來,見得此幕,驚愣下幾要摔下馬來,緊接著失神片刻,不知將要何為。
其人愣神之際。
魏人後軍被推著向前補上。
可崩潰來得比所有魏人軍官設想的還要更快更快,當補上前去試圖抵抗的幾百名魏軍精銳被刺得毫無招架之力,被刺得全都倒下,最後被踏得肝腦塗地後,怖懼便如同狂風一般向其後陣席捲而去。
魏軍震悚。
一軍崩摧。
焦彝縱馬疾呼,欲組織抵抗。
卻是無人聽命,只顧亡命奔逃。
府兵散陣,卻又維持著一定的秩序向前碾壓而去,黑壓壓的甲士如決堤洪流轟然湧出。
“殺伲 ?
“萬勝!”
鋼鐵洪流一往無前,以命換命。
只可惜,魏人似乎並沒有跟他們以命換命的鋼鐵意志,只一味比誰跑得更快。
跑得慢的,便只能以血肉之軀,來為身前之人遲滯這群驍兵悍將的兇猛追殺,儘管這非其所願。
平頭冢上。
中軍大鼓仍在狂擂。
其獨一無二的沉渾厚重,徹底壓制住山下所有金鼓之聲與所有廝殺吶喊嘈雜喧囂,一下一下,全砸在曹休心口,砸得他目眩神移。
他在馬背上看得分明,那支自木柵後滾滾奔出的伏兵,此刻已高歌猛進,而負責彼處的三四千魏軍,抵抗不到半刻鐘時間便已潰不成軍,此刻只一味逃亡。
他看見了焦彝的將旗就在附近,卻不明白為何焦彝不速速組織兵馬過去攔阻,於是軍令連連頒下,一個又一個親兵策馬出陣,往一面面未與強敵接陣的將旗狂奔而去。
而在他瘋狂排程之際,先鋒大將焦彝竟是忽然策馬而至,出現在他眼皮底下。
馬蹄踏踏,只見那將根本顧不得所謂禮節,直接在馬背上就倉皇失色急聲出言:
“大司馬不好了!
“偽帝!偽帝來了!”
他以手西指,直向平頭冢。
曹休心中一悸,猛然抬首,一雙怒目已是睜得不能再睜,瞬息之間整個人呼吸動作全都滯住。若非是胯下有馬,鬢邊有風,恐怕真能讓人誤會這是一尊木雕。
平頭冢上。
那杆他盯了半日,乃至直到山頂中軍大鼓擂起之時,仍注目盯了幾眼的纛旗,此刻仍在原處烈烈招展。
只是…此刻那纛竟不同了。
是何時換的?
他怎不知?
他鬼使神差地策馬而前,馬蹄答答,把他帶離自己的高牙大纛,帶到了漢軍翻倒在地的外圍寨牆前。
那是一面形制、規格迥異於尋常大將牙纛的金吾纛旓,玄色為底,金線繡紋,三枚長長的旓尾,此刻正在風中狂舞,即便隔著一里多地,亦是清晰可辨。
這面大纛,代表天子臨戎征伐,當年文皇帝南征,他常伴在左右,日日見此大纛,而當今天子親臨襄樊亦以此纛為前導,他自是識得的。
那大纛之上,有一枚即便模糊也能辨認出的獨特字徽。
——『漢』。
“劉禪…他怎會在此?!”一聲驚呼自曹休後傳來,曹休不用回頭也知是辛毗來了。
這位持節老臣此刻已駭然失色,雙目圓瞪,張口結舌,就連臉上老褶都顫了起來。
桓範也在馬背上難以置信,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想說什麼,卻終究不知還能再說什麼。
“大司馬!”辛毗忽然策馬擠到曹休身邊。
“情勢突變,偽帝親臨,蜀寇今日必以死戰!
“我軍鏖戰半日,士卒疲憊!
“前鋒受挫,士氣已然搖動!
“蜀人伏兵不知究竟多少,其勢甚銳甚猛,萬萬不可力敵!
“當務之急,乃是趁我軍陣腳未嘗大亂,鳴鼓徐撤,據寨而守,再圖……”
“劉禪又如何?!”曹休猛地暴喝一聲打斷辛毗未盡之言,整個人已是須發怒張,雙眸盡赤。
“黃口豎子!每每以身犯險!一而再再而三!何人主之風有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