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中再次陷入沉默。
曹休長出一氣,最後道:
“監軍言之有理。
“陛下的確囑我持重。
“但江陵局勢瞬息萬變,若一味拘泥持重,錯失戰機,豈不辜負陛下重託?”
爭論又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
桓範、夏侯獻等人仍舊主戰,認為應當趁蜀軍立足未穩主動出擊,既可打擊敵軍士氣,也可威逼吳軍協同作戰。
辛毗、秦朗等人依然主守,主張固守營寨,等待趙雲北上後再與吳軍合擊,或者乾脆等蜀軍糧儘自退。
曹爽態度曖昧,時而支援桓範,時而又覺得辛毗言之有理,他雖是曹真之子,曹氏下一代的中堅,但論軍事才能遠不及父,更多是在揣摩曹休的心思。
而曹休自己,內心則劇烈掙扎。
從情感上,他當然渴望一戰。
大魏雄師,曹氏精銳,豈能畏蜀如虎?
去歲關中慘敗的恥辱尚未洗刷,如今若再示弱,他曹文烈還有何面目統領諸軍?
但從理智上,他又確實有那麼幾分憂心。
夏侯淵戰死漢中,太祖曾言,『為將當有怯懦時』。
此戰若敗,非但是他自己,整個曹氏在軍中的威望都將遭受重創,到時候大魏朝廷還能仰仗誰?
他只能贏,他必須贏。
“大司馬。”另外一名大司馬軍師趙儼此時開口,“我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曹休昂首:“伯然但說無妨。”
趙儼緩緩道:
“戰與不戰,其實不在鄧芝,而在趙雲,不在我軍,而在吳軍。
“朱然、呂岱、陸遜合吳軍四萬,才是此戰關鍵。
“他們若真心擊蜀,則我軍可以放心出擊。
“他們若心懷鬼胎,則我軍一動便危如累卵。”
“所以伯然的意思是?”曹休眯起眼睛。
“我建議雙管齊下。”趙儼道。
“一方面,整頓兵馬,做出決戰姿態,既可威懾蜀軍,也可向吳軍展示我軍決心。
“另一方面,再派能言善辯之士過江,再與朱然深談,務必探明吳軍真實意圖,務必使其與我大魏約定共進同退。
“若其再首鼠兩端,欲收漁利,我大魏不過敗軍,而吳國亡矣!”
桓範皺眉冷哼一聲:“戰機轉瞬即逝,待與吳人談妥,鄧芝早就在八嶺山站穩腳跟了!”
“那就邊談邊打。”曹休突然道。
眾人俱是一愣。
曹休站起身,走到地圖前,從己方營寨劃出,最後在鄧芝營寨外五六里處停下:
“明日,我親率大軍兩萬,在此列陣。蜀寇若敢出營野戰,便與其堂堂正正一戰!若其固守不出,我便示威而還!”
“大司馬三思!”辛毗急道。
“辛公休要多言!”曹休將辛毗的話打斷,不論顏色還是聲音都終於透出股狠勁。
“區區蜀人,平原野戰,我大魏王師何懼之有?
“況且,我列陣處距大營僅五六里,兩千精騎瞬息可至,蜀軍若真敢出營來犯,正好合圍殲之!”
桓範與辛毗兩人不由愕然相覷。
曹休的意思,既不聽桓範之言直接去捅鄧芝營寨,又不聽辛毗之言固營守寨。
毫無疑問,確有幾分可行。
誰的計策沒有幾分可行呢?
此時沒有對錯,只有抉擇。
假使鄧芝真敢出兵野戰,確實不須懼之,只要不追入八嶺山中,趙雲即使北上,到時候也仍有不少轉圜的餘地,而一旦吳軍趁其後,那麼戰機便來了。
曹休環視帳中諸將:
“我意已決。
“焦彝、蔣班、張曠、毛衍、曹爽、夏侯獻…你幾人率本部兵馬明日隨我出陣。
“秦朗,你領五千人馬留守大營,戒備趙雲方向。
“趙軍師,你負責與吳軍聯絡,務必讓朱然明白,此戰若敗,吳則亡國矣!
“唯!”帳中文武先後應聲。
辛毗長嘆一聲,知道再勸無用,只得拱手道:“既如此,請大司馬許老夫同往陣前。老夫雖年邁,尚可持節擊鼓,為王師助威。”
曹休深深看了辛毗一眼,點頭:
“有勞辛公了。”
諸文武退下後,曹休回到案前,鋪開絹帛提筆寫道:
『臣休謹奏:蜀寇已至,屯於臣營西北二十里之八嶺山。』
『臣本欲固守,然勢不容人,若不出戰示強,恐內外生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