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节

    帳中再次陷入沉默。

    曹休長出一氣,最後道:

    “監軍言之有理。

    “陛下的確囑我持重。

    “但江陵局勢瞬息萬變,若一味拘泥持重,錯失戰機,豈不辜負陛下重託?”

    爭論又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

    桓範、夏侯獻等人仍舊主戰,認為應當趁蜀軍立足未穩主動出擊,既可打擊敵軍士氣,也可威逼吳軍協同作戰。

    辛毗、秦朗等人依然主守,主張固守營寨,等待趙雲北上後再與吳軍合擊,或者乾脆等蜀軍糧儘自退。

    曹爽態度曖昧,時而支援桓範,時而又覺得辛毗言之有理,他雖是曹真之子,曹氏下一代的中堅,但論軍事才能遠不及父,更多是在揣摩曹休的心思。

    而曹休自己,內心則劇烈掙扎。

    從情感上,他當然渴望一戰。

    大魏雄師,曹氏精銳,豈能畏蜀如虎?

    去歲關中慘敗的恥辱尚未洗刷,如今若再示弱,他曹文烈還有何面目統領諸軍?

    但從理智上,他又確實有那麼幾分憂心。

    夏侯淵戰死漢中,太祖曾言,『為將當有怯懦時』。

    此戰若敗,非但是他自己,整個曹氏在軍中的威望都將遭受重創,到時候大魏朝廷還能仰仗誰?

    他只能贏,他必須贏。

    “大司馬。”另外一名大司馬軍師趙儼此時開口,“我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曹休昂首:“伯然但說無妨。”

    趙儼緩緩道:

    “戰與不戰,其實不在鄧芝,而在趙雲,不在我軍,而在吳軍。

    “朱然、呂岱、陸遜合吳軍四萬,才是此戰關鍵。

    “他們若真心擊蜀,則我軍可以放心出擊。

    “他們若心懷鬼胎,則我軍一動便危如累卵。”

    “所以伯然的意思是?”曹休眯起眼睛。

    “我建議雙管齊下。”趙儼道。

    “一方面,整頓兵馬,做出決戰姿態,既可威懾蜀軍,也可向吳軍展示我軍決心。

    “另一方面,再派能言善辯之士過江,再與朱然深談,務必探明吳軍真實意圖,務必使其與我大魏約定共進同退。

    “若其再首鼠兩端,欲收漁利,我大魏不過敗軍,而吳國亡矣!”

    桓範皺眉冷哼一聲:“戰機轉瞬即逝,待與吳人談妥,鄧芝早就在八嶺山站穩腳跟了!”

    “那就邊談邊打。”曹休突然道。

    眾人俱是一愣。

    曹休站起身,走到地圖前,從己方營寨劃出,最後在鄧芝營寨外五六里處停下:

    “明日,我親率大軍兩萬,在此列陣。蜀寇若敢出營野戰,便與其堂堂正正一戰!若其固守不出,我便示威而還!”

    “大司馬三思!”辛毗急道。

    “辛公休要多言!”曹休將辛毗的話打斷,不論顏色還是聲音都終於透出股狠勁。

    “區區蜀人,平原野戰,我大魏王師何懼之有?

    “況且,我列陣處距大營僅五六里,兩千精騎瞬息可至,蜀軍若真敢出營來犯,正好合圍殲之!”

    桓範與辛毗兩人不由愕然相覷。

    曹休的意思,既不聽桓範之言直接去捅鄧芝營寨,又不聽辛毗之言固營守寨。

    毫無疑問,確有幾分可行。

    誰的計策沒有幾分可行呢?

    此時沒有對錯,只有抉擇。

    假使鄧芝真敢出兵野戰,確實不須懼之,只要不追入八嶺山中,趙雲即使北上,到時候也仍有不少轉圜的餘地,而一旦吳軍趁其後,那麼戰機便來了。

    曹休環視帳中諸將:

    “我意已決。

    “焦彝、蔣班、張曠、毛衍、曹爽、夏侯獻…你幾人率本部兵馬明日隨我出陣。

    “秦朗,你領五千人馬留守大營,戒備趙雲方向。

    “趙軍師,你負責與吳軍聯絡,務必讓朱然明白,此戰若敗,吳則亡國矣!

    “唯!”帳中文武先後應聲。

    辛毗長嘆一聲,知道再勸無用,只得拱手道:“既如此,請大司馬許老夫同往陣前。老夫雖年邁,尚可持節擊鼓,為王師助威。”

    曹休深深看了辛毗一眼,點頭:

    “有勞辛公了。”

    諸文武退下後,曹休回到案前,鋪開絹帛提筆寫道:

    『臣休謹奏:蜀寇已至,屯於臣營西北二十里之八嶺山。』

    『臣本欲固守,然勢不容人,若不出戰示強,恐內外生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