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夷陵一敗,核心部曲損失已然泰半,如今統於他麾下的將校士卒大部分只是臨時聽命於他而已,甚至不時還有紛爭。
敗軍之將,何以言勇?
吳國內部本就是極其彆扭地擰合在一起的一盤散沙。
當年周瑜為督與程普不睦,後來呂蒙與孫皎有大督之爭,以及陸遜代呂蒙後常為諸將所輕。
歸根結底,吳國沒有一個真正能夠統合大多數將校的軍神,很多人都認為,你跟我一個貨色,憑什麼你在我之上?
於是在漢軍接以一種近乎不可戰勝的姿態屢戰屢勝之際,朱然、呂岱麾下將校就只能是劃劃水了,一旦有人開始潰逃,餘者見勢不妙,幾乎瞬間就開始成建制潰散而走,以儲存自己的實力。
由是可見,吳軍眾雖四五萬,卻不過是極少數的精銳,裹挾著幾萬散兵遊勇組成的烏合之眾罷了。
守成有餘。
進取不足。
能打順風仗搶獲戰果。
一旦劣勢,輒如鳥獸散。
幾與鮮卑、匈奴部落無二。
這是大漢廟算之勝的基礎。
如若不然,趙雲決不會讓陳到、關興、陳曶、鄭璞、王衝諸將統區區一萬七千餘人,對上陸遜、朱然、呂岱這三位吳國最頂級的大將。
鄭泉的到來,倒又讓趙雲心中的廟算之勝高了一成。
入得帳內,見到趙雲,鄭泉朝趙雲躬身一揖,臉上苦笑複雜難言:
“趙車騎別來無恙。
“外臣…又厚顏來叨擾了。”
趙雲不假辭色,抬手指了指下首的坐席:
“鄭君不必多禮,坐。
“未曾想這麼快又能見到鄭君,不知道吳主這一次遣鄭君至江陵,是又要給陸伯言傳遞何等訊息?朱義封可還安好?”
鄭泉一張老臉微微赧顏,依言坐下後,將手中節杖小心倚在身旁,再看向趙雲,開口想說些什麼。
趙雲卻拿起一枚雞子遞了過去:“鄭君遠來,嚐嚐這個。”
鄭泉聞之一愣,下意識起身,接過那枚赤色雞子茫然起來:“這…謝過將軍了。”
趙雲笑了笑,道:
“此物乃陛下所賜。”
“陛下所賜?”鄭泉霎時困惑,一枚雞子,竟是漢國天子所賜?
而即便真是天子所賜,又有何特別之處值得在此時拿出來說的?不過一雞子而已。
他捏著雞子,斟酌語句道:“陛下恩澤…外臣感佩。”
趙雲看著鄭泉略顯茫然的樣子,微微一笑,道:
“成都傳來訊息。
“我大漢天子有嗣,宗廟有承,國家有儲。
“分赤卵而賀,乃是民間慶賀弄璋之喜的習俗。陛下言在軍儉樸,別無所賜,便以此雞子分賜臣下,讓我等臣子共沾喜慶。恰逢鄭君至此,實在是巧了。”
鄭泉頗有些詫異地看著趙雲,又低頭看看手中那枚不知用什麼東西染紅的赤雞子,半晌後才道:“在下有幸了,謝陛下之賜,還請趙車騎代外臣恭賀漢國陛下!”
此言尚未落罷,他心中便已經升起一個想法:漢國天子已至?
頓了頓,他才又道:
“車騎將軍。
“實不相瞞,漢國皇儲之事,便是在我吳國朝野,亦偶有風議,或謂漢國天子即位已有六載,而天下未聞國主有嗣,國家有儲…
“外臣平素並不參與此等風議,不意竟成了第一個得知此喜的。
“雖居敵國,亦不禁為漢國陛下感懷而遙賀。
“只是…皇子誕育畢竟是國家頭等大事,陛下竟…竟只賜趙車騎以這赤雞子為賀嗎?”
他雖有試探虛實之意,但也確實有些不能理解。
在江東,吳王得了子嗣,雖不能每次都大赦天下,卻也多少會賞賜群臣金銀綢緞,宴飲慶賀。
至於這染雞子的民間之俗,哪有天子只以此等民間陋俗之物賞賜重臣的道理?
趙雲面上仍舊帶笑,感慨道:
“陛下自御駕親征以來,一切用度,皆從簡省。
“便是身上戎服破了,亦是補丁疊補丁,不捨更換。”
鄭泉這下是真的有些震驚了,片刻後問道:
“陛下難道沒有內帑?”
“內帑所儲,陛下不以為私財,而視為國家之財,將士之餉。幾乎全被陛下用來犒賞有功將士,撫卹陣亡將士遺屬了。
“是以縱是皇子誕育,亦不願有所靡費。”
鄭泉呆呆地聽著,胸中已是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