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叡沉默不語,頹然而坐。
眾大臣則如坐針氈,氣不敢出。便連有三急者,此刻都盡數憋著不敢動作,直到曹叡終於擺了擺手,目光落在董昭身上:
“董衛尉似乎胸有成算?”
董昭看天子已回過神來,暗暗鬆了一氣,卻並不立刻作答,只踱步到輿圖前。
不片刻後徐言道:
“陛下,諸公。
“事已至此,驚憂無益。
“我等還需看清此事本質。”
他頓了頓,見天子與眾人目光都向自己聚焦過來,才繼續從容而論:
“魏延此番東來,僅憑區區一二千兵馬,便攻破我大魏徵西,橫奪我大魏陸渾,聲勢湛芍^浩大,京畿亦必為之震動。
“然則,諸公以為,區區魏延有幾成把握能撼動洛陽根本?
“區區魏延,又有何本事靠一群叛民組成的烏合之眾,去攻打城高池深,有金湯之固的洛陽?”
蔣濟急道:
“董公!
“徵西新敗,陸渾已失,京西、京南門戶,近於洞開!
“叛民若真如滾雪般越聚越多,他日席捲伊洛,斷絕洛陽與陝西所有交通,則必天下震動,百姓離心!豈能不憂?”
劉曄看了眼天子神色,開口道:
“中護軍所言有理。
“然曄竊以為,魏延雖必不能攻破洛陽,然其人用兵向來詭詐,此番率眾攻拔陸渾,其真實意圖恐非擾亂京畿,而在別處。”
他再次看向曹叡:
“陛下,當務之急,乃是穩住洛陽人心,速派大軍剿滅魏延及附逆叛伲?
“若任其坐大,各地心懷叵測之徒必然蜂起,朝廷威望大損,屆時恐怕就不止是崤函民亂了!”
曹叡早就想到了這一層,可是想到有什麼用?你們倒是給朕擬個章程出來啊?!
劉曄大概是讀懂了曹叡的意思,見旁人並不插嘴說話,便道:
“《左傳》有云:
“『國家之敗,由官邪也。』
“『官之失德,寵賂章也。』
“今民心離亂,雖有天災饑饉之故,然吏治不修,徭役苛暴,亦是此中誘因。
“若不能示天下以朝廷威德猶在,速平此亂,則禍患恐深。”
曹叡皺眉,這就是從根上解決叛民問題了,這自然沒錯。
可是…我現在要解決的是迫在眉睫的蜀寇叛民,你跟我扯以後根子上的事情做什麼?
曹叡不再看劉曄,去看董昭:
“董卿言,須看清此事本質。
“卿以為,此事本質何在?”
董昭緩緩而答:
“陛下明鑑。
“蜀寇如今三線用兵。
“江陵、潼關、崤函。
“諸葛亮在潼關牽制司馬驃騎。
“劉禪、趙雲在江陵對峙大司馬。
“魏延則偏師出崤函,攪亂京畿。
“三者看似獨立,實則互為呼應。
“而魏延此輕出之舉,不外乎兩個真正目標。
“其一在潼關。
“其二在江陵。”
“潼關?江陵?”曹叡很快便想清楚了董昭話中之意,片刻後點點頭表示讚許。
“正是。”董昭也是點頭。
“若魏延意在潼關,則他攪亂京畿,便是為逼司馬驃騎從臨晉撤軍回防,緩解潼關壓力,甚至為諸葛亮強取潼關,創造機會。
“若魏延意在江陵……”這位輔弼三朝、功莫大焉的老臣目光陡然又銳利明亮了幾分。
“那便是要動搖我南線大軍軍心,為江陵的劉禪、趙雲破局製造些許戰機了。”
曹叡朝董昭靠近幾步:
“董卿…更傾向哪種?”
董昭沉吟片刻,俯首道:
“陛下且細思。
“潼關何等天險?諸葛亮縱有魏延在東呼應,短時間內強攻得手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