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那麼突然。
大漢王師竟回來了。
踩著天時,奪了地利,得了人和,他們回來了。
饑民無產苦徭役者,想到辟惡山上反魏義軍宣揚的『歸漢者家分生田百畝熟田二十,借耕牛糧種口糧,免賦役三年』等等好處,荷鋤提藍舉家而至者數千。
有產的豪強大家,為官無望進身無門的寒士,想到一年多來從關中傳來的種種新政、新制,想到大漢如今向天下展現出的無可匹敵之勢,策馬馱糧率部來獻者亦有數千。
素來信奉讖緯之人,聯想到去年『洛水枯,聖人出』的讖語,聯想到到曹丕篡漢不過五年便突然病死,曹植今年也突然病死,曹叡的兒子也突然病死,種種因素之下,帶部曲負糧歸附者亦不在少數。
而這種種人群各有重疊,更不乏一心『反魏復漢』,欲恢復大漢舊有秩序的漢民遺老。
曹魏代漢滿打滿算不過八年,大漢天兵以無敵之姿殺回陸渾關下,距洛陽不過百二三十里,這是何等振奮人心的盛景?!
自關羽敗亡,昭烈崩逝,越來越多的人不信這種事情還會發生,越來越多的人認為天命已易,幾乎沒有人能料到自己竟還能見到『漢』旗,而他們今日等到了。
那陸姓老者站在城關之下,看著漢軍赤旗,看著赤旗上那個熟悉又陌生的『漢』字,不覺潸然淚下,繼而老淚縱橫。
旁邊攙扶他的年輕後生嚇了一跳,連聲喚著“阿翁”。
“老丈,”魏延有些嘴硬,“見我大漢王師王旗,何故不喜反悲,在此痛哭?”
那老丈聞聲,片刻後才努力止住悲聲,在年輕後生的攙扶下,顫巍巍往魏延挪了兩步,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老淚卻依舊止不住。
“想必…想必尊駕便是大漢驃騎將軍罷?”老丈語氣異常恭敬,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魏延略一點頭:“正是本將。”
老者得到確認淚水流得更急。
他努力挺起佝僂的背,朝著魏延,朝著魏延身後的『漢』字旗,緩緩地、極其鄭重地作了一揖。
“驃騎將軍……老朽姓陸,世居這陸渾鄉里。活了這把年紀,從沒敢想閉眼之前,竟……竟還能再見到我漢家赤旗,插在這陸渾關頭!”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當年桓靈昏亂,天下洶洶,老朽也曾心生怨望。可自從曹氏篡逆,九錫加身,定都洛陽……這日子,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言及此處,他伸出一隻枯手,指向關隘兩旁積雪覆蓋的山嶺:
“將軍你看這山。
“早年間鄉人貧苦,尚可上山砍樵狩獵,勉強餬口。
“可自魏室篡立以來,世族豪強並起,佔山封水。
“這山、這林、這水,就都成了他們的私產!
“貧弱者莫說漁獵,便是上山拾些柴火,被發現了,輕則鞭打,重則喪命。
“我本富農之家,少時也嘗在私塾讀了些書,古書所謂貧賤者薪蘇無托,就活生生應在我等身上。
“都說…曹魏承天命,可這天命怎就讓我等活得比漢末還要苦楚?
“後漢桓靈之世,於我等盤剝尚不及此!
“曹氏還在鄴城時,奉漢為尊,亦還能過。
“可到曹氏篡漢,遷都洛陽,這東都腳下,反倒成了這般光景!”
他再次望向那面獵獵作響的『漢』字赤旗,淚水漣漣:
“前後兩漢四百多年的江山,哪有那麼容易就忘了?哪有這麼容易就認了別的姓?”
陸姓老翁說得動情。
周圍不少聞聲聚攏過來的百姓,尤其是些上了年紀的老人,都面露慼慼之色,附和連連。
“驃騎將軍,”那陸姓老翁嘆了一嘆,“王師來得及時啊!再晚上十年,待老漢這輩人死絕了,關東的娃娃們從小隻知曹魏,誰還曉得大漢是何物?
“到那時節,這洛陽,這天下,恐怕就真是另一番人心,另一番景象了!
“如今王師已至,漢旗已立,咱們這些老朽,便是立時死了,也能閉眼了!”
周圍老者愈發慼慼然。
說實話,桓靈之世,他們也厭惡痛恨所謂漢家,可不知為何,當曹魏勢大,當漢廷勢微的那一日起,當曹氏受九錫之禮,稱公鄴城,曹氏之心路人皆知那一刻起,他們這片土地上的人忽然不知怎麼的,忽然就懷念起曾經的大漢了。
不管他是多爛的一個王朝,他也在這片土地上四百年了。
魏延面色依舊很硬,心中卻已是不由嘆了一嘆,前後兩漢養士四百餘年,終究還是為現在的大漢留下了不少財富。
回到關上,他喚來親兵:
“再發檄文,正告天下!
“凡關東郡縣漢民,不論士農工商、男女老幼,皆可舉義反正,歸我大漢!
“歸漢者,家分生田百畝,熟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