秭歸克復後,天子追封為國捐軀死命的杜宇、竇大眼等將校,又將淪為官奴數載的烈屬遷居永安,他來到永安以後,這幾十名烈屬的安撫事宜便由他負責,他每月皆往探視,一應衣食用度不敢有缺。
“帶朕去看看。”
李豐一怔,旋即應諾:“唯。”
他原以為天子舟車勞頓,當先入白帝行宮歇息,問及國事,未料竟是直接去見烈士遺屬,忙令親兵在前開路,自己引著天子轉向永安西北一片叫作永寧坊的裡坊。
巷道漸窄,兩側多是低矮土牆,間或有幾株枯瘦的槐樹探出枝椏,此處裡坊住戶多是守城士卒家眷及城內小吏。
見得李都護率大隊甲士簇擁著一位氣度不凡的年輕將軍行來,紛紛讓開道路,站在一旁。
有幾名挎著竹籃的浣衣婦人毫不見外地與李豐打起了招呼,顯然與李豐相熟的,李豐今日卻不敢與她們多作言語,這副謹慎模樣,直教那幾名婦人詫異起來。
行至一處青磚小院前,院內傳來織機的機杼之聲,李豐止步,上前輕叩門環。
“誰呀?”
老嫗沙啞的聲線自院內傳出,有些遙遠微弱,卻把劉禪的記憶一下勾回到了秭歸初附之時。
“老夫人,是我,李豐。”李豐聲音提高,卻放得極緩。
未幾,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杜老夫人那張佈滿深壑深紋的老臉露了出來,她先看見李豐,正要行禮,目光卻越過他肩頭,猛地凝固在劉禪身上。
老人渾濁的眼睛睜大了些,手中門扇險些脫手,她慌忙推開門,顫巍巍便要拜倒下去:“陛…陛下…”
劉禪見此情狀煞是一驚,趕忙快步上前,在她膝蓋艱難跪下前將她扶了起來:“杜老夫人萬不必多禮。”
李豐這時才趕忙上前,從另一側扶起杜老夫人。
劉禪鬆開手,溫聲問候:“老夫人近來身體可好?”
杜老夫人嘴唇哆嗦著,眼眶霎時紅了,卻說不出話,只連連點頭,她身上穿著乾淨的葛布衣裳,一頭白髮梳得整齊。
“好,好……”杜老夫人抹了抹眼角,側身讓開,“陛下快請進,外頭風大……”
院落不大,夯土地面掃得乾淨,牆角堆著整齊的柴禾,屋門開著,一眼便能望見堂屋正中的條案,案上供著一方烏木牌位。
走入屋內,牌位上幾個刻字讓劉禪神色再次一緩,『漢效節將軍杜公諱宇之位』,這個牌位,是劉禪自己寫自己刻的。
條案旁,一架織機靜靜立著,機上繃著半匹未織完的粗麻布,梭子還卡線上縷間。
劉禪越過織機,走到條案前,牌位下襬著一隻粗陶豆爐,爐中積著湝的草木灰。
條案上有一小包乾枯的艾草、柏葉,劉禪知是民間焚香之物,便抽了一小把,置於香爐內,又從李豐手中接過一枚火折將之引燃。
煙氣嫋嫋而起。
香可通神,劉禪乃是天子之身,不能拜人,但遠遠站在屋外的白帝戍卒見此還是不免動容,天子九五之尊親手焚香,杜氏足以為榮了,而果不其然,那杜老夫人且泣且拜,這次卻被李豐攔住了。
一個身影從屋角慢吞吞挪了出來,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眼神渙散,嘴角掛著痴笑,劉禪看去,乃是竇大眼之子竇安。
他看見這麼多人,也不害怕,只歪著頭,嘴裡含糊地念叨著無人能懂的詞句。
杜老夫人趕忙過去拉住竇安,像哄孩子般柔聲道:“安兒,陛下來看咱們了,快…快行禮。”
竇安茫然地看看她,又看看劉禪,忽而咧嘴一笑,手舞足蹈起來。
杜老夫人趕忙抬頭,對著天子歉然作色:“陛下恕罪,這孩子…他一直這樣。”
劉禪面色略有些沉鬱,卻又馬上化作堅毅篤罩骸岸爬戏蛉嗽谟腊睬曳艑捫模瓴蝗毡銓⒖藦停G州很快就會回到大漢之手,外敵再不能入永安半步。”
言罷,劉禪緩步上前,從袖中取出一個橘子遞到竇安面前,聲音放得很輕:“嚐嚐這個。”
這是他從江陵帶回的,如今橘子是稀罕物,『安邑千樹棗,燕秦千樹栗,江陵千樹橘……此其人皆與千戶侯等』,在生產力低下的現下,果樹是財富的象徵,一株橘樹從種下到長果須五六年,非富貴不能為,每株橘樹每年能產出三四匹絹甚至更多,富者益富。
劉禪命人在江陵摘了幾千斤,全部賜予了前線將士,船上還有些,晚些時候便分賜白帝將士。
杜老夫人見得橘子,趕忙顫聲對天子道:“陛下…這般金貴之物,怎麼能…”
“不值什麼。”劉禪搖頭,目光落在織機上,“夫人還在織布?”
“閒不住…”杜老夫人擦了下眼睛,有些侷促,“朝廷給的撫卹足夠了,老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