悴之軀,惱怒之容,而片刻後卻又驚憶起自己在獵苑西殿的心驚膽戰與骨肉暴寒。
『曹操曾言,生子當如孫仲郑瑢O權其人帝王心術、御下權詭,朕倒也佩服。』那位大漢天子調笑孫權之語縈繞心間。
鄭泉忽地停下腳步。
望著腳下大江汩汩東流,見波光粼粼,秋日淒冷,他苦笑一聲,喃喃自語:“唇亡齒寒,呵…如今在漢家硬齒眼中,這唇怕已乾裂生瘡,非但不足護齒,反倒硌牙了。”
他來時便知,割讓武陵、零陵之議,本質上就是一塊食之無味、甚至還帶了毒的誘餌,所謂談判,從一開始就是鏡花水月,目的不過是拖延與試探罷了。
“終究是…國力不濟,徒逞口舌啊。”鄭泉長嘆一氣,望著汩汩大江胸中憋悶。
他一生自負辯才,嗜酒放達,敢面諫孫權之過搏一直臣之名,於是季漢夷陵大敗後,孫權遣他為使,他在季漢昭烈面前,猶自縱飲狂言,爛醉如泥。
可如今呢?
漢軍挾連勝之威,士氣如虹。
大吳則損兵折將,江河日下。
便連國門武昌內部都險生大變。
如此局面,他任何的巧言令色都蒼白無力。
不如不辯。
他想起殿上劉禪那雙年輕卻沉靜的眼睛。
那眼神里沒有少年天子戰無不勝該有的狂傲與驕矜,只有近乎冷酷的清醒與決絕。
那是一種認準了道路,便撞至南牆亦不回頭的決絕與執拗。
鄭泉忽然有些理解,為何諸葛亮這般大才,會在季漢昭烈崩逝後如此傾心輔佐這位嗣君,又為何在這位嗣君手中,本該一蹶難振的季漢竟煥發出如此磅礴生機與驚世之力。
“非英霸之主,不能為此言,不能行此事。”鄭泉低聲嗟嘆,心中五味雜陳。
有對敵國明君英主的欽佩,有對吳國前途的絕望,更有一種小人物身處歷史洪流的無力。
他鬼使神差地回頭西望,只見漢軍營壘輪廓森然,秩序井然,而江陵宛若孤舟,隨風波飄搖。
回頭東去。
初升之日赫然入目。
這名吳使沒來由地想起了幾年前繼他之後出使季漢的張溫。
彼時張溫聘漢東歸,季漢百官皆往餞行,集於都門,唯秦宓未往,諸葛亮遣使促之。
張溫問曰:“彼何人也?”
亮曰:“益州學士也。”
及秦宓至,溫問:“君學乎?”
宓曰:
“五尺童子皆學,何必小人!”
溫復問曰:“天有頭乎?”
宓曰:“有之。”
溫曰:“在何方也?”
宓曰:“在西方。詩曰:『乃眷西顧。』以此推之,頭在西方。”
其後,張溫又追問了一大堆『天有足乎』,『天有耳乎』,『天有目乎』之類的問題,想以此來揶揄天命非季漢所有。
雙方答問如響,應聲而出,片刻喘息也無,最後,張溫問:“天有姓乎?”
宓曰:“有。”
溫問:“何姓?”
宓曰:“姓劉。”
溫問:“何以知之?”
答曰:“天子姓劉,故以此知之。”
溫問:“日生於東乎?”
宓曰:“雖生於東而歸於西。”
正是此番論對,導致張溫回到吳地後為孫權所惱恨,所謂吳郡大才之首,此後再不復用。
“雖生於東而歸於西……”
“回去吧。”鄭泉對從人揮了揮手,聲色疲憊,“回去覆命。”
……
接下來幾日,江陵城外的漢軍佈防悄然變化。
表面上看,圍困江陵之勢依舊,但仔細觀察便能發現,漢軍在逐步加固西方營壘,尤其通往夷陵的道路沿線,增設了哨卡與烽燧。
中洲水寨的船隻調動,也變得更加頻繁起來,一批又一批糧草輜重不斷自上游咄兄蕖?
江陵城頭。
陸遜終於察覺到了異樣。
留贊站在他身側,一條傷腿還未好利索,卻也棄了拄杖,見陸遜眉頭忽地緊鎖,心覺不對,便也順著陸遜的目光望去,帶著疑惑,沒多久便也看出了些許端倪:
“上大將軍,蜀人似乎……似乎在收縮?難道說,夏口、武昌那邊的戰事已有轉機?!”
言罷,他不由微微一喜。
倘若夏口曹軍已被擊退,那江陵便得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