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在戰場上悍勇無匹的老將,像是突然被抽乾了氣力,踉蹌後退兩步,倚在發潮發黴的牆上,臉上茫然無措比今日敗軍之際更甚數重。
“天意…難道真是天意嗎?”留贊仰天而望,兩行濁淚不能抑制地從眼角落下,與臉上血汙混雜。
“西城敗了。”
“巫縣敗了。”
“秭歸敗了。”
“夷陵敗了。”
“如今連江陵……連江陵也要守它不住了嗎?上天為何偏要如此待我大吳?”
“哈…哈哈哈!”就在此時,囚室之中突然爆發出轟然大笑,卻是那名縛於柱上的蜀囚,笑得恣肆,笑得狂放。
賀達看著失魂落魄的留贊,又看向那恣肆狂笑的蜀囚,一腔怒火陡然飆升,鬱結於胸,提刀大步上前,一刀結果了那蜀囚,大笑戛然而止,囚室復又死寂。
江陵南城。
陸遜沿著牆道踽踽而行,不時對著牆上守卒吩咐些什麼,又喚來親兵說了些什麼。
待巡城一圈,這才駐足,往城南戰場望去。
漢軍仍在有條不紊地清理戰場。
靠近江陵南寨的地方,有漢軍警戒,警戒線外,幾員漢軍士卒在地上翻動一吳兵屍體,扒下一件鐵鎧,留下一具屍體從容而走,倒是沒有割下首級,大概是割耳。
更遠處,還有一些倒伏的吳卒被漢軍發現,從泥濘中踉蹌爬起,跪地求饒,漢軍卻是不殺,只脫了他們身上甲冑,聚於一處,之後便安排士卒將他們往南押去。
一陣江風腥霧捲來,撩起陸遜額前幾縷亂髮。這位向來衣冠肅然、一絲不苟的儒將,此刻卻只默然立於風中,任由形骸落魄,再無半分餘暇去顧及儀態了。
久之,留贊拖著傷腿,一步步挪上城樓。
他在陸遜身後數步停下,張了張嘴,喉結滾動,最終卻只化作一聲壓抑的嘆息。
“正明,”陸遜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傷亡可曾清點出來了?”
“是。”留贊聲音啞得厲害。
“孫楊威本部……近乎全軍覆沒,隨他出戰的部曲、軍吏,生還者不足二百。”
“張梁、吳碩二將收攏殘兵,合計…不足八百。
“末將所部,折損亦逾千二。
“總計損兵…四千五百餘人。”
留贊口中每一個人名,每一個數字都似一把鈍刀,在陸遜心頭反覆切割。
孫奐是孫氏宗室裡最後一位能獨當一面的將領,他的部曲,更是江陵守軍的中堅精銳。
此役之後,江陵已斷一翼,再難振翅了。
日漸偏西。
漢軍南寨轅門忽地開啟,上千漢軍向江陵城方向結隊行來,行速卻頗有些緩慢。
不久,一吳卒揉了揉眼,難以置信地指著城外:“快看!那是……是我們大吳黃服!”
霎時間,城頭騷動起來。
“蜀人這是要做什麼?”一吳人軍官緊張地舔了舔嘴唇,“莫不是要在城下殺俘立威?!”
如此言語,頓時引得城頭一陣不安憤怒,不少性急的吳軍將卒已摩挲刀兵弓弩,只待一聲令下,城頭氣氛驟然緊繃。
留贊剛走下城樓不久,聞訊又拖著傷腿急急返回,一手扶牆,眯眼仔細觀察。
只見漢軍將吳人齊齊押至距城一里處便停下腳步,既未捆綁,也未屠戮,反而有數十臂縛白紗的漢卒穿梭其間,似在為吳人檢查傷勢,又似在分發些什麼。
“這……”留贊怔住,佈滿血絲的眼裡滿是困惑。
陸遜望著城外景象,一雙總是藏著韜略的眸子深邃如淵。
“劉禪想做什麼?”留贊喃喃自語,聲音滿是不解與警惕。
陸遜冷冷出聲:“攻心。”
“攻心?”留贊愕然恍然。
不多時,漢軍陣中走出一名文官模樣的人,竟是獨自行至城下,朝江陵高聲喊話:
“大漢子民聽著!
“普天之下,莫非漢土!
“率土之濱,莫非漢臣!
“大漢天子仁德,念爾等皆為大漢子民,不過受孫權逼迫乃爾,不忍多加殺傷。
“今將傷兵送還,贈醫藥飯水,望爾等感念陛下恩德,早日棄暗投明!”
那喚作杜遷的宣義中郎聲音清晰地傳到城頭,城頭守軍瞬間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
留贊勃然大怒,一把奪過身旁守卒長弓,搭箭欲射:“狂妄蜀伲哺一笪臆娦模 ?
“正明!”陸遜抬手按住他的手臂,搖了搖頭,“不必如此。”
留贊胸膛上下起伏,許久後恨恨放下弓箭。
陸遜肅容轉身,對侍立一旁的駱秀吩咐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