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工主事馬德衡,還有司金主事蒲元在關中發明的那些物事,費侍中可曾聽聞?”
費禕立時頷首,贊曰:
“陛下不以匠人卑鄙而遠之,反而重加擢用,實聖慮深遠,馬、蒲二匠又確是奇才。
“臣離開長安之際,他們率領將作監工匠針對不同土地,改良、新創了幾樣農具。
“其一,便是改良了陛下於五丈原發明的曲轅犁。
“使之轉向更為靈活,深耕更為省力,尤適土質相對鬆軟、需精細耕作的平原旱地。
“然此物結構精巧,關鍵部位需以熟鐵鍛造,造價不菲,非尋常百姓所能置辦。”
曲轅犁與龍骨水車發明以來,已經在關中、漢中平原的軍屯、民屯大面積鋪展。
至於關中、漢中、蜀中頗有資財的大小豪強,國家允許他們到官府領取原型,但需造冊登記,令領取者承擔比原本更高一成的稅賦。
而沒有登記造冊之戶,一律不得使用曲轅犁與龍骨水車,一經發現便繩之以法,重罰糧稅。
因此,大部分豪強富戶都沒有來官府領取原型,埋頭觀望,準備看看這兩種農具到底能有多大效用,再酌情考慮是否領取。
費禕繼續道:
“除改良了曲轅犁與龍骨水車以外,另有兩樣,或許更適合當下荊州新復之地。
“一曰…『耦犁』。”費禕一邊回憶,一邊說。
“此犁需兩人協同操作,一人在前肩拉牽引,一人在後扶犁控制深度與方向。
“雖仍需人力,但比之單人執舊式耒耜(lěi sì)或簡陋木犁,效率至少提三倍以上,尤合南方水網密佈、田塊較小的稻耕區。”
劉禪微微頷首,倘若效率真能提升三倍以上,確能稍稍緩解中下層自耕農畜力不足的問題。
“另一物名曰踏犁。”費禕繼續描述。
“此器形制特異,以堅木為主,唯關鍵處包鐵,操作時以足踏之力嵌入土中,後以手扳槓桿,憑巧勁撬起土塊。
“雖不及犁具翻土深厚,但勝在製造簡便,對鐵料要求不高,一人即可操作。
“極適合山地、坡地,及土質稍硬、不便於抬水漫灌的旱地,植冬麥及黍、豆等雜糧再適宜不過,此犁原型數百具已分發隴右諸縣鄉里,令隴右百姓仿造之。”
費禕說到這裡,輕輕嘆了口氣:
“只是,農具雖妙,然民間鐵料緊缺,工匠亦是有限。
“耦犁與踏犁雖比曲轅犁省鐵,卻仍需不少鐵料加固關鍵部位,否則極易損壞。
“僅靠朝廷之力,短時間內恐難遍及鄉野。
“荊州之地,尤其沿江諸郡,田地多為豪族所佔。
“彼等自有財力自籌鐵料、聘請工匠打造新犁,用於其莊園田畝。
“然普通編戶,家無餘財,即便朝廷賜以圖譜,亦無力打造,此乃千百年積弊,非三五載可解。”
劉禪默然。
技術的進步,在缺乏強大基層組織和雄厚物資基礎的前提下,其惠及者往往是最上層,如此,便導致富者越富,貧者越貧。
“費侍中可知圍田之法?”劉禪忽然問道。
在成都時曾聽蔣琬提及,蜀中一些眼光敏銳的豪強,已在嘗試一種名為圍田的種稻法。
費禕如何不知?答道:
“圍田之法,乃是在地勢低窪、水網交織之處,沿灘塗溼地邊緣修築堤岸,將一片水域圍攏,排幹內部積水,形成可耕種之田。
“此法能有效保障稻田水量,不易受旱澇影響,若管理得當,產量頗為穩定,遠勝靠天吃飯、引水不易的普通水田。
“只是修築圩岸,工程浩大,需調動大量人力物力,同樣非是自耕小民所能為,多是豪族組織佃客、徒附進行。”
他頓了頓,才又補充道:“臣在秭歸時,已發現沿江有些許大莊園以此法種稻,其田畝規整,禾苗長勢確比平常水田旺盛。
“然此法於尋常百姓,比鑄造耦犁踏犁更遙不可及。
“巫秭二縣百姓,大多仍在山間坡地,依循古法,刀耕火種。
“或引山溪,或汲水灌溉,產量低而不穩。”
丞相嘗躬耕於隴畝之上,最知百姓不易,最是看重農事、水利,所以他麾下一干得力府僚,同樣對田畝耕作之事重視非常。
非是如此,大漢又安能憑區區一州之地,百萬之民,而六出祁山與曹魏爭衡?
而如法邈、張表、諸葛喬、霍弋等二代小輩,對民間具體疾苦雖也有關切,卻未必有如費禕這般深入直觀的瞭解了。
劉禪長出一氣,道:
“費侍中所言俱是實情。
“利器雖成,推廣維艱。
“但不論如何,事在人為。
“蜀中、關中、隴右之地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