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士則。”潘濬笑道。
“先前我與士則說什麼?
“忠志之士功勞既建,國家便絕然不忘。
“如今陛下對士則格外垂青,士則先前受的委屈,可相抵矣。”
廖式抿嘴點頭。
見廖式似乎聽進去了,潘濬才又語重心長道:
“士則啊,我們這些為臣子的,難免會有遇到委屈之時,唯有相忍為國,竭忠盡智,方有機會一展胸中抱負,垂名青史上,不枉此生。”
言罷,潘濬這才將手中那封密報與衛旌彈劾他的奏表遞給廖式過目。
作為荊州士人之首,維繫孫權與荊州士人的紐帶,潘濬確實認為自己有責任、義務去維護荊州士人的利益及他們與朝廷的關係。
於他而言,這是一種潛意識,或者說政治本能。
廖式先後看完密報與彈劾信,頓時胸中瞭然。
潘濬與步騭不和久矣。
但二人不和,卻未必是私怨,而是大吳內部勢力錯綜複雜、相互傾軋之故。
潘濬要維護荊州本土人的利益,步騭代表的,卻是孫權用以鎮壓荊州人的暴力集團。
二人要是能夠和睦相處,上演一齣將相和,那該頭疼擔憂的,就是孫權本人了。
就在去年,步騭移屯漚口,上表至武昌,請求朝廷許可他招募諸郡丁壯以增加兵力。
孫權詢問潘濬的意見,潘濬說:
豪將在民間,作亂害民,加之步騭坐鎮荊州時日已久,武功昭彰,威勢無兩,此番要求增兵,必是身邊諂媚之人勸誘,不可同意。
話雖說什麼諂媚之人勸誘,但矛頭直指的就是步騭,以及圍繞在步騭周圍的那群暴力團伙。
孫權權衡再三,似乎也覺得步騭權勢過重,擔心尾大不掉,於是不同意步騭增兵,結果步騭這一次非但敗軍,連自己都搭了進去。
如此一來。
且不論步騭敗降在孫權及陸遜、潘濬、朱然、呂岱等各方面勢力眼中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至少在以步騭為首的利益團體內部,他們會將此敗歸咎於潘濬阻止了步騭增兵。
倘若步騭手中多個一兩萬人,又豈能敗於蜀人之手?
於是步騭摯友衛旌站了出來。
至於細作蒐羅來的情報,遞來的密信,誰知道是真是假?
但只要孫權有哪怕一丁點壓制潘濬的想法,那麼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把潘濬搞下去,讓潘濬也嚐嚐校事府的十八般刑具。
“君侯,此必蜀人詭計!”廖式用力捏住密信及彈劾潘濬的奏表,忿忿出言。
“蜀人既俘步子山,知步子山素怨君侯,於是便炮製了所謂君侯與蔣公琰交通的密信!
“欲借衛子旗之手,離間君侯於陛下也!”
潘濬撫須頷首。
相比於衛旌憑空捏造,他確實更願意相信這是蜀人的手段,以步騭為首的武人不過是把衛旌推出來,借題發揮罷了。
想到這,他對衛旌,或者說步騭一系倒沒什麼特別的惡念,反倒是炮製這等離間醜策的蜀人,頗讓他有些切齒怨恨。
就在此時,那廖式忽然出言:
“君侯,蜀人離間之策,倒讓我想起戰國時一樁舊事。”
“哦?”潘濬蹙眉。
廖式思索著道:
“昔日白起伐趙,最懼廉頗,卻故意命人放出風聲,說自己不擔心廉頗,真正怕的是趙括。
“結果趙王信之,臨戰換將。
“以趙括代廉頗,於是有了長平大敗。
“如今蜀人設離間惡策,構陷君侯,分明是白起之除廉頗,欲使君侯離開巫縣而已。
“這是調虎離山之策,蜀人越是為此,越是說明蜀人忌憚君侯。
“至尊…陛下明察秋毫,絕不會看不透蜀人詭計!”
潘濬聽到此處,冷哼一聲:
“若是陛下看不透,今日給我遞來旨意的就不是黃門侍郎,而是呂壹手底下那群惡犬了。”
吳國人盡皆知,朝中最怨恨呂壹之人就是潘濬,在呂壹弄權時,潘濬屢屢請孫權將其誅殺,請命不得,甚至想於筵席間手刃呂壹。
而聽到呂壹二字,廖式也蹙起了眉頭,狠狠啐了一口。
見此情狀,潘濬臉上浮起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這廖式與他既志同道合,又已對他歸心悅服,總算沒有枉費自己一番苦心。
雖然廖式這人沒太大能耐,得到他的歸心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但這卻側面證明了,自己的御下之術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想到這,潘濬才把剛剛從哨探那裡得來的訊息向廖式道出:
“士則,適才哨探回稟。
“有兩三千蜀人於大江南岸穿山越谷,伐林開道,似乎在往鐵索關而來,你怎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