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禪笑道:“相父,這四柱記賬之法,也是我從造紙的重泉韋氏那裡得來的。”
丞相訝然,他手中的賬冊記錄的不是紙張的出納,而是糧食,所以看不出是韋氏家中賬冊。
費禕捧冊而嘆:“想不到重泉韋氏名不見經傳,卻兼通造紙之術與理財之法,陛下此番馮翊巡行,真可謂掘得遺珠於草澤矣!”
董允這時候也已經拿起了一卷韋氏的賬冊看了起來,亦是連連頷首。
霍弋、諸葛喬二人見此情狀,越發覺得摸不著頭腦了。
諸葛喬實在按捺不住好奇,看著丞相問道:“父親,庶兒駑鈍,僅僅多了一項『舊管』,何以父親與兩位侍中似乎都對此法很是驚喜。”
丞相、費禕、董允三人看著諸葛喬臉上茫然的神色,皆是一笑。
費禕笑著拿來賬冊,為諸葛喬與霍弋這兩個時常要接觸賬冊的中下層官吏解釋了起來。
霍弋與諸葛喬聞之恍然大悟,終於也讚歎了起來。
四柱記賬法,將每一期的財務置於一個連續的鏈條中。
『舊管』明確承接上期結果,『見在』則為本期終點,同時又是下一期的起點,清晰勾勒出資產變化的完整軌跡。
其中最關鍵之處在於,『舊管』和『新收』的實物管理,單獨由一位吏員負責。
而『開除』與『見在』,則由另一位會計吏員負責。
這種“管物”與“管賬”分離的分權機制,可以極其有效地防止賬目出錯,並且防止舞弊。
當上級需要核對賬目時。
只需確認負責財物進出的吏員經手的『舊管』+『新收』的數額。
再確認負責記賬的吏員手中『支出』+『見在』的數額。
最後兩相比較,看雙方給出的數值是否相等,就能知道財務記賬時有沒有出現紕漏,有沒有誰出現了徇私舞弊。
賬的核心,不再是繁瑣地逐筆核對每一筆收支記錄,而是直接驗證一個簡單的等式是否成立。
如果等式成立,則意味著整個期間的財物流動在總量上是平衡的、賬實是基本相符的。
但凡存在內部差錯或舞弊,那麼等式就不會平衡,上級立即就能發現存在問題。
這相當於將複雜的、需要海量人工比對的細節核查,轉化為一個高效的、基於總量平衡的極簡單的檢查。
如此,則極大極大地降低了核查的難度、時間和人力成本。
同時也將極大地降低貪汙腐敗與疏忽錯漏造成的損失。
國家的磅礴之力,靠的就是一點一滴的積攢。
一旦將此記賬之法普及下去,誰能說不是百世不衰之經國良法?
“陛下三十三日東巡,功必垂於竹帛,百世而不朽啊!”霍弋最後讚歎不已。
第181章 進兵商洛
劉禪不得不感慨自己的幸摺?
因為先帝遺澤,因為丞相與丞相組織出來的這一班子府僚重臣,在後方夙夜匪懈,為他這位大漢天子居中坐鎮,統籌全域性。
才使得他一個身陷“主少國疑”境地的皇位繼承者,敢離開皇宮,離開成都、蜀中。
先是御駕親征,而後方無叛亂之虞,傾覆之憂。
後是暫置廟堂機要,深入到國家權力觸手的末梢,天下治理的根系所在——縣邑鄉野,去親自釐清錯綜複雜的基層脈絡,瞭解維繫國家機器咿D的齒輪在底層究竟如何咦鳌?
試問,從古至今有幾個嗣位之君能有這樣的機會?
怕不是一離開皇宮,就要憂心會不會發生高平陵之變。
又或是日夜提心吊膽,看自己會不會易溶於水。
但有丞相坐鎮長安,有蔣琬、向寵坐鎮成都,有各郡二千石太守坐鎮郡縣。
在許許多多骨鯁忠臣的拱衛安定下。
本困囿於廟堂之高,不通基層政事,註定一輩子都難能真正知曉基層民情的嗣位之君。
得到了極其寶貴的千載難逢的機會,試著去做幾乎唯有開國之君才有機會做的事情——梳理天下脈絡。
賦稅如何在閭閻之間收繳?
律令如何在官員手中執行?
敦本務實的良吏,如何在鄉野間塑造朝廷的威嚴?
陽奉陰違的宵小,如何在百姓間播下怨憤的種子?
沒有調查,何來發言權?
倘若一國之君對國家機器在底層咿D的齒輪脈絡茫然無知,則所謂高屋建瓴的宏圖大略,不過是沒有地基的空中樓閣罷了。
而在過去一個多月深入縣邑,粗略地梳理了縣、鄉一級行政的咿D機制後。
劉禪對國家治理的基石及國家行政的本質確也有了較為深刻的體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