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中本千里沃土,天府之國。
“然董卓焚掠於前,李郭交兵於後,使關中生民十不遺一,良田拋為荒蕪,地廣民稀。
“情勢如此,縱我大漢十萬軍民盡屯關中,猶不能盡百里之利。
“陛下深知此弊,是故,還於舊都之日,便與亮及一眾大臣決議,將遷安定、隴右、蜀中、漢中諸願遷之民於關中屯墾戍邊。
“不論漢羌蠻氐,盡皆編戶、均田,以實關中沃土。
“今大興水利,便是為了安輯新徙之民了。
“唯有浚渠築堰、通溝瀆之利,方能保其居有恆產,耕有常業。
“水源既足,則農事可興。
“水利既修,則生息可依。
“若此,移民方得於關中新土紮根,而關中沃野,亦將因此重現天府之盛。”
圖窮匕見。
座中一眾世族大宗之長,聽到後面已經徹底懵了。
徙民?
均田?
不論漢羌氐蠻?
還要我們幫忙興修水利?
季漢要是強遷一批蜀中漢中的漢人來關中屯田,這還好說,反正是朝廷背遷民之罵名。
關中這麼多荒地,你隨便開墾,不來搶我的肥田就行了。
可是你現在說不論羌氐蠻夷,但凡願遷者,全部遷來關中屯墾,這是什麼意思?
正如關東人看不起關西人,認為關西人沒文化沒素質一般。
關西人也以同樣的理由,看不起安定、隴右諸地的羌氐,認為他們是缺乏教化的戎狄。
關中這麼多荒地,但凡養個幾年就能重新變成良田,何以關中周圍的羌氐戎狄,沒有人離開土地貧瘠、降水稀少的安定、隴右,進入關中?
是他們不想?
是曹魏不讓他們離郡?
不,是關中的世家大族、豪強大宗不許,抵制。
大漢風氣,以郡為國。
本郡對別郡人往往戒備非常。
關中的田地就是拋荒在那裡,那也是爛在關中這口鍋裡,不是你其他州郡的外人能夠染指的。
漢人尚且如此,況乎戎狄?!
就是曹操遷漢中武都民入關中屯田,也只是往幾乎沒有人煙,更沒有大族的陳倉遷徙,在陳倉附近開墾荒地而已。
如今,季漢非但要遷民,還要把這些民往關中的核心地區長安周圍遷徙,更要關中大族出人力物力為移民修築水利。
這叫什麼事?
還有,均田?
這就實實在在是在割關中世家豪強的肉了。
因為只要均田,再輔以更低的稅賦,那麼他們塢堡內的隱戶總會有人抵擋不住誘惑,成為朝廷的編戶,領朝廷所授的田畝。
只是…心裡再如何錯愕,再如何牴觸,一時卻也沒有人願在此時提出異議來。
但很顯然,筵席原本輕快歡愉的氣氛已徹底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沉悶與壓抑。
丞相自然知道在座賓客都在想些什麼,於是溫聲道:
“諸公勿須多慮。
“亮適才所言編戶、均田、屯墾之政,只向新徙關中的百姓。
“如今關中民心未曾安定,田畝荒蕪混亂,正是百廢待興之時,當與民休息。
“所以朝廷三五年內,不會對關中百姓進行重新編戶,也不會大範圍對關中百姓施均田之政。
“此外,既不清丈諸族田畝,亦不追溯諸族所擁田畝既往地權。
“更將推行墾荒之政。
“凡無主荒地,三年之內,皆許諸族開墾,永為世業。
“朝廷將來會實施均田之制。
“譬如杜公,一族有戶千口,當均田六百頃。
“杜公倘有田四百頃,則朝廷可許杜公一族再開田二百頃。
“若杜公一族有田千頃,則不受田,不還田,可賣田。”
丞相說到此處,席中諸族之長總算是稍稍鬆了一口氣,而後盡皆相覷思索起來。
不均田、不編戶、不清丈田畝,不追溯田畝過往產權,還許可他們三年內開墾荒地,且將來均田時,還承認他們對所墾田地的所有權。
凡此種種,非但不是侵犯他們的利益,還是給他們讓利了。
只是……不可能只有權利,沒有義務吧?
當然不可能!
只是資訊量太大,席中眾人大腦過載,一個個大眼瞪小眼,一時也想不清所以然來。
但杜氏族老杜儉卻是迅速咂摸出了其中的味道。
漢相此舉雖然是給諸族讓利,但真實的目的已經很明顯了。
就是先向諸族讓步,為將來實施均田之制鋪平道路。在三五年後清點人口,清丈土地,理清土地與人口這兩個稅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