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與朕聊些家常,聊朕兄弟,聊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聊惟賢惟德,能服於人。
“最後又與朕言,『汝父德薄,汝勿效也』。
“前面這些話朕都理解,只是最後先帝說自己德薄,朕時年幼,不解其意。
“先帝復與朕言,他這一輩子待人處世,唯四字而已。
“——『不負於人』。
“然臨崩之際,卻自忖此生所負者有三。
“一為益州劉季玉。
“二為夷陵一戰諸死命將士。
“三,即為黃鎮北。
“黃鎮北自歸先帝,屢為先帝獻策建功,殺夏侯淵,據漢中,皆黃鎮北為先帝忠病?
“伐吳前,黃鎮北亦勸先帝當以誅魏為要,先帝不從。
“先帝將東伐吳,黃鎮北再諫:
“道吳人悍戰,又水軍順流,進易退難,請為前鋒,為先帝一試吳寇兵鋒,求先帝為後鎮。
“先帝再不從。
“及先帝所統南軍敗績,先帝引退,而江北歸白帝城的道路,已為吳寇隔絕。
“黃鎮北軍不得還,吏士震恐,或有忿先帝者,謂先帝棄眾而走,將士遂無戰心。”
“陛下…”趙廣情急,想勸天子莫要再揭先帝之短,否則傳出去恐有人說天子不孝。
雖然此間諸人應不會有誰會將這些傳揚出去。
卻見天子搖頭:
“先帝臨崩與朕言,使黃鎮北身遭不忠不孝之非議者,汝父是也,又言如此不掩自醜,既是心中有愧,又是以此鞭策朕躬。
“望朕能勉之再勉之,凡事當三思而後行,行後能自省,無過則勉之,有過則改之,不文過飾非,不諉過於人。
“所謂惟賢惟德,能服於人,如是而已。
“如今朕當著伯容、仲尚之面將先帝臨崩心意道出,也算為先帝了一樁憾事。
“若伯容歸魏以後,能讓黃鎮北知先帝臨崩之言,曉先帝臨崩前仍記掛著黃鎮北,先帝泉下之靈,所憾亦當稍減。”
先帝臨崩前與天子說了什麼,除了天子兄弟與丞相、李嚴幾人外,其他人難能知曉。
如今聞得天子此番言語,先帝音容一時宛在眼前,令得堂中一眾漢將盡皆感慨緬懷不已。
先帝以賢以德,服於天下,一生所恃,不負於人,最終得人死力;又輾轉飄零半生,敗而不餒,折而不屈,最終創下大漢基業,所謂德也昭昭,志也烈烈,難道不正是先帝嗎?
夷陵一戰為先帝死命者無數,先帝崩後,竭忠盡智佐命先帝遺孤者亦無數。所謂君以國士待我,我必國士報之,難道不正是此意嗎?
至於天子剛剛說的,先帝到臨崩之時所言並非國家大事,而是『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難道還不足彰先帝仁德嗎?
先帝從不以仁德標榜自己,但臨崩時仍念有負於劉季玉、黃公衡,還有夷陵一敗死命諸將士,更道『汝父德薄,勿效之』之言,溫良自省之心亦可見一斑。
黃崇、黃邕兄弟二人,一時間也為他們從來沒有聽到過的先帝臨崩之語而神色震動。
…
…
不多時,黃邕持節離去。
劉禪也沒有再說什麼別的,只命黃崇把他兄長送回驛館,又命其他護衛的將士離得稍遠一些,算是給兄弟二人一些獨處的空間。
至於兄弟二人之間是會再產生什麼摩擦,還是說會一敘家常裡短,劉禪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他看不懂黃邕究竟想做什麼,也不知道黃權會不會也跟黃邕一樣,感曹魏收留厚賞之恩,遂食魏之祿,忠魏之事。
但他把該做的事情做了便是。
不論如何,關公的英骸忠首跟黃權還是要換回來的。
黃權不回大漢,那毌丘儉、夏侯儒、王濬這些人也回不去。
畢竟毌丘儉、夏侯儒、王觀、王濬這些人,要麼沒啥能力,要麼有能力但需要時間開發。
開發出來,像毌丘儉這樣的曹叡心腹,用起來還有安全隱患,就跟曹丕、曹叡不敢真的重用黃權一般,大部分時候只能當個擺設。
而黃權回大漢就不一樣了,這個人至少是一州之才,而且端誰家飯碗就給誰做事,用起來放心。
大漢太缺治州之才了。
諸將各自散去,劉禪先回到所謂的“行在所”飲食休息,過不多時,宗預差人將華陰過往的一些資料卷宗搬到了官寺正堂。
劉禪遂回到官寺,檢點一番華陰的資料,好對這座邊防重鎮有個大體的印象。
首先便是府庫裡搶救下來的存糧兩萬餘石,再加上入華陰後附近豪強大宗貢獻的兩萬餘石。
這麼多糧食,夠大漢八千甲士與百餘行政人員吃三四個月,解了大漢的燃眉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