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
天子有此大功偉業,確實當改元更號,革故鼎新了。
劉禪再次回頭,看了眼兩尊金狄胸前被王莽磨滅銘文留下的痕跡。
思索片刻,竟是連董允心中所想的年號都猜得八九不離十了。
“董侍中先言,始皇帝不以臨洮見十二夷狄為禍,反喜以為瑞,後上改元之議。
“想來,董侍中所思,與三月前赤烏見於宗廟有關吧?”
董允再次躬身行禮,肅容正色:
“昔武王伐紂,有赤烏之祥。君臣觀之,遂有天下。
“後世謂赤烏報喜,始有周興。
“陛下北伐親征前,日食地動,宗廟坍塌。
“有赤烏見於宗廟,於是成都百姓屋舍無一毀傷,乃大祥之兆,臣等所親見,萬民所親歷!
“赤烏流火,炎漢當興!
“若神靈以為嘉祥者,臣以為改年可以『赤烏』為元。”
董允言罷,郭攸之、陳震等臣屬盡皆恍然,而後再度連連頷首,又都出聲附議。
陛下親征前夕,日食地震,怪鳥見於宗廟,人或妄言『鳩佔鵲巢,望帝失蜀』。
董允今議改“赤烏”為年號。
正是效始皇帝鑄金人十二之舉,以克復關中,還於舊都之偉業,平息那一場輿論風波,並藉助那場輿論風波收攏天下人心。
畢竟,當時既日食地震,又那麼多人聲稱見一紅嘴黑身的怪鳥在宗廟盤桓不止,啁啁不息,使得『望帝失蜀,妖鳥攝魄』的謠言甚囂塵上,禁之不絕。
結果陛下親征後連戰連勝,戰無不勝,關中克定,舊都光復。
謠言輿論不攻自破。
非但不攻自破,更論證了董允、蔣琬等人當時駁斥妖言的“赤烏報喜,始有周興”之說。
大漢乃火德之撸色尚赤?
今以“赤烏”為號,既因為確實有“赤烏之祥”降於大漢,又貼合大漢火德之摺?
赤烏流火,炎漢當興。
實屬嘉號。
劉禪神色卻有些猶豫。
因為他穿越時日食地震,紅嘴烏鴉見於宗廟,先帝造像傾毀,成都百姓屋舍無一毀傷那一大檔子事,這種『不以為禍,反以為喜』的行為,本身就是皇權的一種示威。
更別提那麼多人親眼所見。
再結合“讖緯之說”大行其道,儒家士人,大多都有神棍屬性的現實境況。
大勝後以『赤烏』為年號,絕對能起到震懾人心,收攏人心之效。
但借讖緯之說為皇權立威,以後再想收天下圖讖秘緯一併焚燬,消滅讖緯妄說時,就不好處理了。
所謂君以此興,必以此亡。
這種神神鬼鬼的讖緯之說,既幫助劉秀建立了東漢,統一了人心,維持了皇權的神聖性,最後也成了顛覆自身的理論武器。
而且這種虛無縹緲之說大行其道,是會嚴重阻礙生產力發展的。
儒家也因此變得空前腐朽,學問停滯不前,曹魏境內的年輕一代開始轉向研究老莊,同樣也走入了避實就虛,清談玄學的歧途。
最重要的是……改年號這事本來就是為了討個吉利。
赤烏這個年號被孫權用過……有些膈應。
現在是建興,按說建炎不錯。
但建炎又被趙構用過,不吉利。
炎興似乎也可以。
但炎興是阿斗最後一個年號,沒幾年魏晉禪代,司馬炎稱帝,炎興成了司馬炎受禪的理論依據之一,也不吉利。
我怎麼迷信起來了?一念至此,劉禪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董侍中,此事日後再議吧。”劉禪微笑搖頭。
其後又指了指身前金狄:
“朕聽聞那韋誕師從草聖張芝,擅長各種書法,所謂隸書、章草、飛白、小纂無所不精。
“又聽聞偽魏竊漢以後,洛陽諸宮殿的匾額題字、祭器銘紋,皆出於其手。
“可著他將始皇帝當年命李斯以小篆所鐫銘文,重新以小篆鐫刻於兩尊金狄之上。
“再為朕刻字幾行。
“某年某月某日,漢天子禪氐定關中,還於舊都。
“讓他好好再活幾年,待將來天下一統,四海歸一,再替朕銘文於金狄以記之。”
“唯!”董允俯首聽命。
劉禪返身回到車駕之上。
車輪滾滾,往清明門而去。
華蓋雲集。
龍纛沖天而起。
天子換乘白馬,從龍驤中郎將趙廣手中,接過那件以陣亡將士衣角補綴而成的血染長袍,披在身上。
全副披掛,負弓扶劍,覆以血袍的大漢天子,策馬從三軍將士陣列中緩緩行過。
長安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