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南星盯着那方砚台。
那墨汁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黑光,像是一面深不见底的湖。
前世,她那个在少年宫当老师的爷爷,非得逼着她练了十年的颜体。
每天早晚两百个大字,不写完不准吃饭。
那种深入骨髓的肌肉记忆,在这个瞬间,像是被墨香味儿勾了出来。
“行吧。”
夏南星慢吞吞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趿拉着那双毛绒拖鞋,步子有点儿晃,像是一个没睡醒的游魂。
她走到书案前。
那股子慵懒的气息,在触碰到毛笔架的一瞬间,悄无声息地散了。
夏南星随手取下那一支最粗的大狼毫。
她没去试水,也没去调墨。
直接把笔尖往砚台里一扎。
“哗啦。”
那是笔尖吸饱了墨汁的声音,沉重,且透着股子决绝。
李长青原本抱着胳膊站在旁边冷笑。
可当他看到夏南星拿起笔的那一瞬间,他嘴角的弧度突然有些僵硬。
那握笔的姿势。
单钩,指实,掌虚。
那是绝对的高手才有的、沉稳的起手式。
夏南星甚至连外套都没脱。
她就那么歪歪斜斜地站着。
右手提笔。
“呼——”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在那张两米长的宣纸正中央。
第一笔,如苍龙入海,重重地砸了下去!
“砰!”
那是笔尖撞击木质桌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演播厅里听着像是一声闷雷。
夏南星的手动了。
不再是那种慢吞吞的摸鱼节奏。
而是快得几乎拉出了一道残影。
龙飞凤舞!
每一笔落下,宣纸都在微微发颤。
浓稠的墨汁顺着笔尖的走势,在白纸上勾勒出一种狂放、却又法度的骨架。
夏南星的眼神变了。
清冷。深邃。
仿佛她眼前的不再是摄像机和评委。
而是前世那个灯火阑珊的大宋,是那个站在密州超然台上举杯邀月的胡子大叔。
李长青的眼珠子快要从眼镜片后面蹦出来了。
他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半步。
两只手死死抓着桌沿,指甲盖都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
他脸上的不屑和傲慢,随着夏南星每一行的书写,正在以一种近乎崩塌的速度瓦解。
他推了推眼镜。
再推了推。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悄无声息地滑落,打在了他那件名贵的衬衫领口上。
手,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那是作为一个文化人,在面对真正神迹时,本能的生理畏惧。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镜头缓缓推近。
高清摄像机精准地捕捉到了宣纸上那些苍劲有力的墨迹。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金石之气。
每一个词,都像是直接从五千年文化的脊梁骨里生生剔出来的精华。
弹幕彻底消失了。
原本闹哄哄的评论区,在那一秒钟,陷入了诡异的空白。
所有人都隔着屏幕。
感受到了那种扑面而来的、厚重到让人喘不过气的文化压迫感。
最后一行。
夏南星手腕一转,笔锋猛地收住。
一滴余墨顺着笔尖滴落在纸尾,像是一个浓墨重彩的句号。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夏南星把笔随手往洗笔筒里一扔。
“咣当。”
笔杆撞击瓷器的脆响,终于敲碎了演播厅里那一层厚得像冰一样的死寂。
她拿过旁边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溅上的一星墨点。
那种慵懒的、没睡醒的神色,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
“写完了。”
夏南星转过头。
她看着像是一截烂木头一样戳在旁边的李长青。
“李教授,您看……这字儿,这词儿,能算‘感悟’不?”
李长青没说话。
他甚至没看夏南星。
他整个人扑在书案上,鼻子几乎要贴到还没干透的墨迹上。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某种虔诚的、近乎疯狂的迷乱。
这种词。
这种书法。
这特么是一个十五岁的人能写出来的?
别说十五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