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娃站在船头,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红底白花的新褂子——那是他去年在码头地摊上瞧见、没舍得买的那件。狗娃手里举着一条银白的小鱼,鱼尾巴还在甩,水珠子溅到她脸上,亮晶晶的。她冲他喊:“爷爷!爷爷!你看!”
变脸王想站起来,腿却象灌了铅。他就坐在地上,两只手在半空里比划,嘴里念念有词——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沙子,可他自己听着,那分明是锣鼓点子,咚咚锵,咚咚锵,一声不少。
“爷爷,你今天变个什么呀?”狗娃蹲下来,歪着头看他。
变脸王伸手在脸上一抹——空的,他手里没有脸谱。可他觉着自己抹下来了,一张红的,搁在左边;又抹了一张黑的,搁在右边。狗娃拍着手跳:“还有呢?还有呢?”
他想了想,把最后那张看不见的脸谱揭下来——底下是狗娃自己的脸,笑着,眼珠子乌溜溜的,鼻尖上还有一颗小痣。
“爷爷变了个你。”他说。
狗娃就不笑了。她凑过来,小脑袋靠在他膝盖上,软软的,热乎乎的,象一只刚出窝的猫崽子。她说:“爷爷,我冷。”
变脸王就张开骼膊,想把她搂在怀里。就在这时候,身后有人说话了——“老师傅,你那手不对,兰花指翘过了。”
他扭头一看,梁老板坐在旁边的石头上,身上穿着那件绣了牡丹的戏袍,手上端着一碗茶,热气袅袅地往上冒。梁老板还是那副笑模样,眉毛一挑一挑的:“下来喝碗茶,润润嗓子再练。”
变脸王说:“我不喝,我得抱着孩子。”
梁老板说:“你抱,我喂你。”
说着就端了茶碗凑过来。那碗茶真香啊,是茉莉花茶,搁了冰糖的,甜丝丝的热气扑在脸上。变脸王张开嘴——
裂缝里的光忽然没了。
牢房里一下子暗下来,暗得什么也看不见。他张着嘴,等那口茶,等来的是一股从墙根底下渗上来的潮气,又冷又腥。
他慢慢地、慢慢地把嘴合上了。
手还张着,怀是空的。膝盖上什么都没有,冷冰冰的,连个压痕都没留下。
他明白了。明白了之后,他没有哭。他靠着墙,胸膛一起一伏,象一条搁浅在岸上的鱼,喘一口,歇一口。他拿指甲在墙皮上慢慢地划——先是一横,再是一竖,再是一撇一捺。
“莫——哭。”
两个字,划了很长很长时间。划完了,他把那张狗娃的脸谱重新贴在胸口上,贴在里头那层衣裳上,隔着一层布,贴着心口。
他闭上眼睛,耳朵里最后听见的,是江水的哗哗声,还有远远的,不知谁在唱:
“一张脸,两张脸,三张脸……变来变去,变不回从前……”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远得象从江对岸飘过来的。
变脸王的嘴角,微微地、微微地,往上翘了一下。
然后就不动了。
看守把饭搁下,走出去对另一个看守说:“那个变脸的老头子,死了。”
另一个正在剔牙:“死了就埋了呗。这年头,死的还少吗?”
江上的雾散了又起,起了又散。
没有人再记得变脸王。他的船停在岸边,被水泡烂了半边,那只叫“将军”的青猴蹲在船头,不吃不喝,等了好几天。后来有人说,猴子也死了,死在船板上,蜷成一团,象个没人要的包袱。
县城的戏台子还在,可梁老板不在了,没人唱《变脸》了。偶尔有小孩子从台子下面跑过,抬头看见顶上的蜘蛛网,网住了一只死蛾子,在风里晃晃悠悠的。
台下空荡荡的,连个拍巴掌的人都没有。”
……
真正的悲剧,或许不是枪炮齐鸣,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死了,世界照常运转,连一声叹息都欠奉。
变脸王有遗撼,他遗撼自己的技艺没有传下去;狗娃有遗撼,她遗撼自己是女孩子,如果她不是女孩子的话,或许爷爷就不会进入牢里了;梁老板也有遗撼,遗撼自己是个唱旦角的,半个女儿身,遗撼自己没有救出变脸王,遗撼狗娃死在了他面前。
鲁树写尽了苦难,可他这版《变脸》却并非全是苦难,他留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名叫希望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