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师不是在开玩笑。
刚才还在小声哄孩子的母亲,手停在孩子背上。
前排一个男人把领取证攥进掌心,往前迈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最后又退回原地。
更多人还在看街口。
那里没有车。
没有灯。
也没有他们等了一晚上的一级粮。
但队伍里没有人闹。
闹医务部吗?
帐篷里那些人已经连轴转了好几天,一个个眼底发青,袖口上还沾着临时稀释液的药渍。
骂长安司吗?
在长安接管之前,这种病甚至连名字都没有。
那时的404哪有什么正经医院。
有的是灰诊所,是婴儿买卖点,是挂着“慈善收容”牌子的货仓。
货单上随手写几行字——
“新生儿衰竭。”
“先天畸弱。”
“不明高热。”
写完,就跟快递分拣一样,往不同筐里一扔。
能活的,标价。
能换药的,打包。
活不了的,连名字都不用补,直接推到后仓,再印个标签:【死婴配方肉】。
有些兽化人到了 T5 以上,污症会拐出污食癖。嘴越来越刁,就专吃配方肉,他们拿死婴当牙祭,吃得勤的,甚至按月走帐。
所以在旧404,这根本不算病。
算肉料。
直到长安接管之后,医务部把这些旧货单一张张翻出来,把“新生儿衰竭”、“先天畸弱”、“不明高热”这些乱七八糟的死因重新归档,才第一次给它定了正式病名——
【404胎源污症】
这是404这些年烂在水管里的锈水、巷子里散不掉的潮毒、母亲饿到发空的肚子,还有一代人身上没清干净的污症,一点一点压进胎里的病。
404区新生儿的患病率接近三成。
好在,医务部后来试出了一套压症办法。
配方:一级粮。
按时吃上,孩子还有机会把底子养回来。
长安司已经把病名、领取证和今晚的希望都给了他们。
可今晚,粮没到。
那点刚被举起来的希望,又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他们一时竟连该怪谁都找不到。
于是队伍就这么静了下去。
安静得比吵闹还难受。
也就是在这片安静里,有个孩子的哭声忽然断了。
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脸色唰的惨白。
“医生!”
她的声音撕开队伍。
“孩子不喘气了!”
女医师猛地冲过去。
旁边的医务员已经翻开急救箱,抽出临时稀释液和压症针。
“让开,往后退!”
人群一下散开。
年轻母亲跪在地上,双手抱着孩子,整个人抖得停不住。
“刚才还会哭的……”
“他刚才还会哭……”
女医师蹲到她面前,先扣住孩子的颈侧,又贴近口鼻听了一下,脸色沉了下去。
孩子没有喘气。
那团青黑色污纹已经从胸口爬到锁骨边,正顺着颈侧往上钻。
“压症针。”
“快。”她朝医务员喊。
医务员飞速排掉针管里的气,针尖刚压到颈部皮肤,孩子忽然又抽了一下。
那条原本还剩半截淡红的颈侧血线,被青黑色污纹追上了。
女医师眼神一变。
“停!”
医务员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女医师把孩子的襁保往上拢了拢,声音压得很低。
“血青见颈,来不及了。”
年轻母亲听见“血青见颈”这四个字,整个人晃了一下。
她听过这个说法。
申领资格讲座上,医务部的人反复提醒过:孩子颈侧那条血路一旦变青,压症针就不能再扎。
强行扎下去,会直接断气!!
可不扎针,孩子也撑不了多久。
血青见颈,是404胎源污症最凶的一道线。
讲座里那名医师说过,到了这一步,孩子剩下的时间,通常不会超过一分钟。
她心态一下子就崩了。
“不……”
“不会的,不会死的。”
她低头贴住孩子冰凉的小脸,一遍遍摇头。
“现在这里不叫404了。”
“叫长安。”
“我们好不容易熬来了夏统,熬到了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