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眉骨往下流,到了眼窝边缘,便被里面的白火烧成一缕冷烟。
这具身体很好。
胸腔里还残着长安人的热血,骨头里还有夏炁烧过的馀温,连掌心握着的那柄大红纸刀,也还带着夏炁战将最后那点不肯松手的执念。
这股执念,正好能压住【地狱人离岸症】。
这病不是天生的。
很久以前,彼岸人被人阴了一把。
白骨不能上岸,魂火不能入城,只要踏上废城大陆,骨缝里的白火就会反噬,把整副地渊骨架烧空。
这就是所谓的【离岸症】。
这个名字,当然不是他们自己取的。
灰渊封锁之后,大陆城统和海下王庭联名立下《城海公约》,把那份处置书钉在灰渊入口。
【联合处置对象:地渊文明残馀】
【公约登记名:地狱人】
【群体污症:离岸症】
【处置结论:永世不得登岸】
地狱人。
离岸症。
真会取名字。
他们明明是彼岸人,《城海公约》偏要叫他们地狱人。
他们明明是被锁在灰渊之下,《城海公约》偏要把那道反噬登记成【离岸症】。
离岸。
好象他们本来就该留在岸外。
好象他们想回来,就是犯病自杀。
鬼鸦眼窝里的白火轻轻跳了一下。
公约?
不过是胜者给强权披上的体面外衣。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这笔帐,彼岸记了很多年。
现在,冥钟已至。
七星连珠压上天幕,三尺童出土的预言开始应验,灰渊封印松动,彼岸的黑潮重新翻上海面。
他们回来了。
鬼鸦抬起那柄残破的大红纸刀。
“地狱鬼鸦军。”
“归阵。”
下一瞬,八百亡者军齐齐踏前一步。
轰。
镇海号甲板震动。
白火沿着军阵燃起,残旗之上,【鬼鸦】二字在血雨里冷冷发亮。
鬼鸦刀尖一转,指向镇海号前方。
“地狱号。”
“葬船。”
声音落下。
镇海号前方,地狱号黑帆鼓起。
巨大的船影贴着血水铺开,一点点压上镇海号的船影。
先压桅杆,再压船舷,龙骨,船首。
最后,连【长安镇海号】几个字落在水面的影子,也被黑影严严实实盖住。
两艘船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影一合,白火便从镇海号船底漫了出来。
先烧船底,再烧船板、铁甲、桅杆、长安编号,还有那面已经改成【鬼鸦】的残旗,全都被白火一寸寸包住。
船舱深处,二十万吨粮发出沉闷的裂响。
鬼鸦听见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供粮!!
彼岸人平时不吃粮。
白骨不需要,魂火也不需要。
可一旦借地上人的尸身登陆,就不一样了。
活人吃粮,死人吃供,他们现在披着死人皮,就得吃死人供,烧过的粮,才进得了亡军的肚子。
白火会先把这二十万吨粮烧成灰烬,再把灰烬里的热量、谷气、血汗和人间烟火,一点点喂进那些借来的尸身里。
这是供粮,是维持附身态的耗材。
船舱深处,白火往外涌。
一缕缕灰白粮灰被火卷起,钻进甲板上的八百具尸身。
然后八百具尸身开始修复。
空着的胸口,被新生的血肉一点点填满。
缺掉的半边脸,骨缝里长出灰白色的肉芽,重新铺出皮肤、嘴角、眼睑。
断臂处,白火缝住骨茬,筋肉一丝丝牵回去,重新封住伤口。
血色回到他们脸上,皮肤有了温度,胸口重新起伏,连脉搏都在白火的节奏里一下一下跳动。
他们不再象尸体,而是重新变成了“活人”。
至少在废城大陆的眼里,是活人。
白火越烧越旺。
镇海号在火里一点点变薄,变暗,最后只剩下一道巨大的船影,融进了地狱号的船身。
地狱号的船体猛地拉长一截。
船板外层,多出一层镇海号烧剩的黑骨船甲。
船首深处,半截长安编号浮了出来。
【镇海】
两个字只亮了一瞬,就被白火重新压进船身。
这就是葬船。
连船带影,连旗带粮,连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