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里的谈判代表来了三次。第一次是试探,第二次是讨价还价,第三次是签字。
陆铮没有亲自出马,他让吴佩孚全权负责。吴佩孚是秀才出身,会写文章,会背四书五经,也会算经济账。他跟程德全的秘书长谈条件时,不卑不亢,既有文人的儒雅,也有军人的果决。
北洋军同意——程德全通电下野,自愿辞去江苏都督职务。通电内容由双方协商拟定,措辞要体面,不能说“投降”,要说“和平让渡”。南京城内的守军,全体缴械,但官兵可以保留个人财物。军官愿意留下的,经过审查后,可以编入北洋军;不愿意留下的,发给路费,遣散回乡。程德全本人及家属,安全出洋,北洋军负责安排路线、交通、护送,保证他们的生命财产安全。
唯一的附加条件是——程德全必须在三天之内离开南京,不得滞留,不得参与任何反袁活动。这是袁世凯的底线——你可以走,但不能留下来添乱。
电报发到北京,袁世凯看了,只批了两个字:“同意。”
程德全拿到北洋军的承诺后,回到南京,召集成高级幕僚和将领开会。他把北洋军的条件一条一条念了出来。念完之后,他放下稿纸,看着所有人。
“这些条件,你们觉得怎么样?”
没有人反对。不是因为他们都满意,而是因为他们都知道——没有更好的选择了。硬拼,只有死路一条。接受条件,至少还能体面地下台。
刘之洁代表军官们发言:“都督,我们听您的。”
程德全没有再犹豫。当下拟了通电——“德全不才,承乏苏疆,时逾两载。现值国家多故,德全德薄能鲜,不足以资镇慑。兹特电请辞职,以让贤能。江苏军务,暂交江苏陆军第一师师长刘之洁维持。德全即日离宁,远游海外,以避贤路。”
通电写得很体面,既不提北洋军,也不提国民党——只说“自请辞职”。
8月5日,程德全通电下野。江苏陆军第一师、第二师,放下武器,接受改编。
消息传出,南京城里有人欢喜有人忧。忧的是国民党人——他们失去了最后一个立足的省会,南京成了北洋军的地盘。欢喜的是老百姓——战争终于没有打起来,南京城保住了。
8月6日,陆铮率第二师从浦口渡江,进入南京。
渡江时,他站在船舷边,看着身后的浦口渐渐远去,看着面前的南京城越来越近。江风很大,吹得他军装的下摆猎猎作响。他没有说话,心里却想起了很多事。北洋军三路南下,段祺瑞在江西还在苦战,张勋在安徽还在攻城。攻下九江、攻下安庆,都是用炮弹和尸体堆出来的。唯独南京,没有放一枪。不是打不下来,是不需要打。他不想在南京城外堆尸如山,不想让这座六朝古都变成第二个汉口,不想让自己的士兵在异乡的土地上白白死去。
船靠岸,陆铮走上南京码头。码头已经被北洋军士兵控制,清一色的灰色军装,刺刀在阳光下闪著寒光。没有人喧哗,没有人嬉笑。跨过城门,陆铮率部进入南京城列队入城。
南京百姓站在街道两旁,看着这支纪律严明的军队。
北洋军的士兵们,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凶神恶煞——没有抢东西,没有砸店铺,没有抓人。士兵们扛着枪,迈著整齐的步伐,目不斜视。军官们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不时向百姓点头致意。有人带头鼓起掌来,掌声从人群的一个角落响起,很快蔓延到整条街道。有人喊:“欢迎北洋军!”也有人喊:“民国万岁!”有人抹眼泪,有人笑,有人不知所措。
陆铮骑在马上,面色平静。他没有挥手致意,也没有发表演讲。他就是那样骑在马上,穿过人群,穿过掌声,穿过这座千年古城。
吴佩孚跟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话:“三弟,南京拿下了。”
陆铮点了点头。
“不是拿下了。是守住了。南京不管谁在管,它都是中国的,我们只是帮它恢复秩序。”
部队入城后,陆铮把第二师的旅、团、营长们召集在一起,下了三道命令。
第一,不得扰民。士兵不准擅自进入民宅,不准强买强卖,不准调戏妇女。违者,军法从事。
第二,不得抢掠。南京城里的所有公私财物,一律不得侵犯。程德全的公馆、江苏都督府的财产,一律封存,等候处理。国民党人的私宅,不得擅入。
第三,不得擅杀。放下武器的守军官兵,一律优待。有反抗者,逮捕后送交军法处审判,不得私自处置。
李二虎闷声问了一句:“师长,要是老百姓主动给我们送东西呢?不收,人家会觉得我们看不起他们。”
陆铮看了他一眼。
“不收。告诉老百姓——北洋军不拿百姓一针一线。这是命令。”
李二虎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