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没有骑马,而是坐着一辆军用马车,身后跟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卫兵。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少佐军装,腰间佩著军刀,脚上的皮靴擦得锃亮,跟几天前那个蹲在战壕里啃饭团的参谋判若两人。
“陆桑,跟我走。”他跳下马车,语气不容拒绝。
“去哪儿?”
“司令部。有人想见你。”
陆铮心里一动。日军司令部?在这个时间点,日军高层要见他一个小小的“中立国观察员”?他看了一眼土肥原的表情——严肃,但不像是坏事。
“谁?”
土肥原没有回答,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铮回头看了一眼赵大山。赵大山的脸色发白,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陆铮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紧张。
“走。”
马车在崎岖的土路上颠簸了半个时辰,驶入一座被日军征用的大宅院。院子门口站着两个持枪卫兵,门楣上挂著一面太阳旗,旗角在风中猎猎作响。院子里进进出出的军官都是佐级以上,见到土肥原也只是微微点头,目光在陆铮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土肥原把陆铮领进后院的一间大厅。
大厅很宽敞,原本大概是这座宅院的正堂,现在被改成了会议室。正中挂著一幅巨大的东北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著日俄两军的防线、兵力部署和进攻路线。地图前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位年长的将军,身材矮壮,面容粗犷,留着浓密的八字胡,眼神像鹰一样锐利。他穿着陆军大将的军装,肩上三颗将星在灯光下闪著金光。陆铮一眼就认出了他——乃木希典,日军第三军司令官,旅顺攻坚战的指挥者,日本军国主义的象征。后世历史书上,这个人被称为“军神”,也有人叫他“杀人鬼”。
另一个年纪稍轻,身形瘦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文官,但军装上挂著中将的军衔。他的眼神不像乃木那样锐利,而是沉静、深邃,像一潭不见底的水。陆铮知道这个人——儿玉源太郎,日军满洲军参谋长,乃木希典的上级,也是整个奉天会战的实际策划者。如果说乃木是刀,儿玉就是握刀的手。
“报告!”土肥原立正敬礼,“中立国观察员带到。”
乃木希典转过身,目光落在陆铮身上。那种目光,不是在打量一个人,而是在打量一件东西——一件有用的、或者没用的东西。
“你就是陆铮?”乃木的中文很生硬,带着浓重的九州口音。
“是。”陆铮不卑不亢,微微鞠躬。
乃木上下打量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退到一边。真正的谈话者不是他,是儿玉源太郎。
儿玉源太郎从地图前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然后才抬头看向陆铮。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经过计算的。陆铮知道,这是故意的——让你紧张,让你不安,让你在沉默中露出破绽。
陆铮没有紧张。他站在那里,腰杆挺直,目光平视,呼吸平稳。
儿玉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坐。”他用中文说,发音比乃木标准得多。
陆铮在他对面坐下。土肥原站在一旁,表情紧绷。
“陆桑,”儿玉放下茶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你是北洋的军官,我们知道。你以‘中立国观察员’的身份来观战,我们也知道。我们允许你留下来,不是因为我们傻,是因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我们想知道,北洋对日本,到底怎么看?”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陷阱重重。
如果说“北洋敌视日本”,儿玉会当场翻脸。如果说“北洋亲日”,他又会怀疑陆铮是在讨好。说得太模糊,显得没诚意。说得太具体,又可能泄露北洋的真实态度。
陆铮想了想,说:“北洋希望学习日本,强兵富国。”
儿玉的眉毛微微一动。
“学习日本?学什么?”
“学日本的纪律,学日本的战术,学日本的后勤,学日本的火力配置。”陆铮一字一句地说,“日俄战争,日本以小博大,以弱胜强。北洋上下,对日本的军事能力非常钦佩。”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北洋对日本的态度——钦佩,愿意学习——又没有说“亲日”或“反日”,只是陈述事实。
儿玉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若日俄再战,北洋帮谁?”
这个问题一出,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乃木希典的目光重新落在陆铮身上,像一把刀。土肥原的呼吸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