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大宅院里,院子里搭着帐篷,帐篷里躺着伤兵。消毒水的味道混著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医生和护士忙忙碌碌,脚步匆匆,但秩序井然。
每个伤兵的床头都挂著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姓名、部队番号、伤情、用药。字迹工整,一目了然。重伤员单独安置在一间大屋里,门口站着两个卫兵,非医护人员不得入内。
“重伤员为什么不跟轻伤员在一起?”陆铮问。
土肥原解释:“重伤员需要安静的环境,不能被打扰。而且重伤员死亡率高,跟轻伤员混在一起会影响士气。”
陆铮点了点头。这种管理方式,他没见过。北洋的伤兵,能活下来全靠命大。哪有什么重伤员轻伤员的分区管理?有个帐篷住就不错了。
参观结束后,土肥原请他在军官食堂吃饭。
饭菜很简单——米饭、烤鱼、酱汤、一小碟腌菜。但餐具干净,桌椅整齐,军官们吃饭时也不说话,吃完各自离开。
“陆桑,你觉得我们的军队怎么样?”土肥原端著饭碗,看似随意地问。
陆铮知道这不是随意的问题。他在试探,试探一个北洋军官对日军的评价。如果回答得太假,他会看不起你。如果回答得太真,又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他想了想,说了实话。
“纪律严明,装备精良,士气高昂。你们的炮兵,装弹瞄准击发,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你们的机枪,配到了大队一级,火力密度远超去年。你们的医院,管理规范,伤兵能得到及时救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跟清军比,你们的军队领先至少三十年。”
土肥原没有得意,也没有谦虚,只是平静地说:“三十年?不够。我们还要更快。”
陆铮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眼前这个人,是敌人。他的国家正在中国的地盘上打仗,他的军队正在屠杀中国的百姓。但此刻,他坐在这个敌人的对面,不得不承认——这个人,这支军队,有太多值得学习的地方。
落后就要挨打。这个道理,他在后世就懂。但直到今天,亲眼看到日军的营地,他才真正理解了“落后”两个字的分量。不是差一点,是差一代。不是武器差,是思想差。不是某一个人不行,是整个体系都不行。
走出营地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把日军的帐篷染成金红色,炊烟袅袅升起,混著晚霞,像一幅油画。士兵们开始吃晚饭,还是白米饭、味增汤、腌萝卜。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骂娘。
陆铮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
“土肥原君,多谢。”
土肥原鞠了一躬:“陆桑,明天凌晨总攻。我已经安排好了观战位置。你好好看着。”
陆铮点了点头,策马而去。
回到破庙,天已经黑了。赵大山迎上来,端著一碗热汤。陆铮接过汤,没有喝,径直走进大殿,在油灯下坐下。
他掏出铅笔和白纸,开始画日军营地的布局图。帐篷的排列、武器架的位置、弹药箱的堆放、排水沟的走向、炮位上的白色标记——每一个细节,他都画了下来。
赵大山端著汤站在旁边,看着他画,不敢说话。
画完图,陆铮又写了几页文字记录。不是流水账,而是分析——日军的纪律如何养成,后勤如何保障,火力如何配置,战术如何协同。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铅笔,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星星很稀。远处,日军营地里的灯光星星点点,像一片坠落在田野里的萤火。
“标统,”赵大山终于忍不住开口,“您说,咱们北洋跟日本人差多少?”
陆铮沉默了片刻。
“三十年。”他说,“至少三十年。”
赵大山倒吸一口凉气。
“但这不是差距。”陆铮站起来,走到窗前,“这是目标。三十年,咱们追得上。”
他转过身,看着赵大山。
“前提是——有人去做。有人去学,去改,去拼。”
赵大山重重点头:“标下跟着您。”
陆铮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
“去睡吧。明天,有大仗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