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十个人的眼神,一点一点地在变化。
从最初的麻木、畏缩、绝望,慢慢变得有光了。那种光,陆铮很熟悉——是希望。是跟着一个有本事的官、能吃饱饭、能活命、甚至能出人头地的希望。
一个月后,这五十个人已经像模像样了。队列能走齐了,枪能打响了,虽然还谈不上精准,但至少不慌了。最重要的是——他们开始笑了。那种笑,不是在俄国人手下被逼出来的苦笑,而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觉得日子有奔头的笑。
“队官,”赵大山有一天私下对陆铮说,“您这收人的法子,真高明。”
“高明什么?”
“这些人,都是从俄国人那边过来的,对俄国人的那一套门儿清。以后要是跟俄国人打交道,他们有用。而且——”赵大山压低声音,“他们跟日本人也有仇。日本人占了东北,他们的家都没了。以后打日本人,他们是真敢拼命。”
陆铮看了他一眼,笑了。
“老赵,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赵大山挠挠头:“跟着队官,不聪明也得聪明。”
陆铮哈哈大笑。
九月底,辽东下了第一场秋霜。
陆铮站在山谷里,看着面前这七十七个人——二十七个老兵,五十个新兵。七十七支枪,七十七匹马,十万发子弹,五百支备用步枪藏在大山深处。
四个月前的三十一个人,变成了七十七个人。四个月前只有观察任务,现在手里有了一支小小的武装。
他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道:
“收容华工溃兵五十人,分散编入队伍。士气尚可,训练初见成效。武器弹药充足,可装备一个连。待局势稳定,分批运回关内。”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看着远处的山影。
秋霜染红了山上的树叶,红得像火。远处,炮声还在隆隆地响——那是日军在追击俄军,一路往北,往奉天方向。
战争还要打下去。他的任务还要继续。
但他知道,这四个月在东北的经历,已经让他从一个只会练兵的队官,变成了一个真正经历过战场的军人。
这比五百支枪、十万发子弹都值钱。
他转身走进营地。
篝火旁,老兵们正在教新兵们擦枪。赵大山在教一个年轻人怎么拆卸枪栓,刘柱子在教另一个怎么瞄准,孙德胜在旁边扯著嗓子讲他在小站跟着队官练枪法的故事。
“你们是不知道,队官当年打靶,一百五十米,五发五十环,弹孔摞弹孔”
新兵们听得眼睛发光,看着陆铮的眼神里全是崇拜。
陆铮笑了笑,没说话,在篝火旁坐下,接过陈有才递过来的一碗热汤。
汤是野菜和面粉煮的,加了点盐,味道不算好。但喝进肚子里,暖洋洋的,很舒服。
“队官,”一个新兵怯生生地问,“咱们什么时候回家?”
陆铮看着他——二十岁出头,瘦削的脸,眼睛很亮。他记得这个人,叫王小虎,山东人,跟着老乡闯关东,被俄国人抓去当劳工,干了两年,受尽了苦。
“快了。”陆铮说,“等霜降了,咱们就回去。”
“回去之后呢?”王小虎又问,“咱们还能跟着您吗?”
陆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能。只要你们愿意。”
五十个新兵,齐刷刷地点头。
“愿意!标下愿意!”
篝火映在他们脸上,红彤彤的,像那些被秋霜染红的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