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的练兵却一刻没停。体能、枪法、战术,轮著来,变着法练。四十六个人被他练得脱了几层皮,但也眼看着一天比一天精悍。
这天傍晚,王占元又拎着酒来找他。
“老弟,今晚有个局,去不去?”
“什么局?”
“几个文书、哨官凑一块儿喝酒聊天。”王占元挤挤眼,“都是年轻人,聊聊时局,吹吹牛逼。你成天窝在营里练兵,也该出来透透气。”
陆铮本想推了,但转念一想,这个时代的信息渠道太少,多接触些人没坏处。
“行,什么时候?”
“现在就走。”
酒局设在镇上一家小酒馆,叫“同源居”。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看见王占元进来,熟门熟路地领到后院一间雅座。
屋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二十到四十岁之间的低级军官和文书。看见陆铮进来,纷纷起身招呼。
“陆哨官来了!”
“久仰久仰!”
“听说你们哨练得不错,曹协统都夸过!”
陆铮一一点头,客气几句,在角落里坐下。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有人抱怨饷银涨得太慢,有人骂军需处新来的还是那副嘴脸,有人吹嘘自己当年跟着袁世凯去朝鲜的光辉事迹。陆铮听着,不时应付几句,心里却在观察。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人身上。
那人三十出头,穿着半旧的灰布长衫,不是军装,是个文职人员。瘦长的脸,颧骨微高,一双眼睛不大,却格外有神。别人都在高谈阔论,他却一言不发,只是端著酒杯慢慢抿,偶尔抬眼听听,又低下头去。
关键是那双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可那握笔的姿势里,又带着一股子练过武的劲儿。
陆铮心里一动。
这人,不简单。
“那位是?”他小声问旁边的王占元。
王占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了一声:“他呀,标里的文书,姓吴,叫吴佩孚。山东人,穷秀才出身,来小站好几年了,一直不得意。”
吴佩孚!
陆铮心里猛地一跳。
吴佩孚!未来的直系军阀首领,十四省联军总司令,上过《时代》杂志封面的“中国最强者”!居然在这里,在这间小酒馆里,穿着旧长衫,一个人喝闷酒!
“他怎么不得意?”陆铮稳住心神,问。
王占元撇撇嘴:“心气高呗。读了几句书,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可又不肯钻营,不肯送礼,谁搭理他?在标里混了几年,还是个文书。听说去年想考武举,又没考上,更郁闷了。”
陆铮点点头,端起酒杯,走过去。
“吴兄。”
吴佩孚抬头,看见是个不认识的年轻军官,微微一愣:“阁下是?”
“第五标第二营前哨哨官,陆铮。”
吴佩孚起身抱拳:“久仰。”
这“久仰”明显是客套话。陆铮也不在意,在他旁边坐下。
“刚才听王队官说,吴兄是山东人?”
“蓬莱人。”
“蓬莱?”陆铮笑了,“好地方。我虽没去过,但听人说,蓬莱阁看日出,是天下第一景。”
吴佩孚眼里闪过一丝意外,脸色缓和了些:“陆哨官去过山东?”
“没有。就是喜欢听人说各地的风土人情。”陆铮举起酒杯,“来,敬吴兄一杯,算是认识。”
两人碰了一杯。
放下酒杯,陆铮忽然问:“吴兄刚才一直不说话,是不是觉得他们聊的没意思?”
吴佩孚看他一眼,没答话。
“我也是。”陆铮自顾自地说,“什么饷银涨了跌了,什么谁谁谁升官了,听来听去就那些。我就想问问,有人知道东北那边现在什么情况吗?”
吴佩孚的眼神动了。
“东北?”他缓缓开口,“陆哨官怎么突然问起东北?”
“我听说日本人和俄国人快打起来了。”陆铮道,“两家都在东北屯兵,剑拔弩张的。这要是真打起来,咱们怎么办?”
吴佩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陆哨官,你是第一个跟我聊这个的军官。”
“哦?”
“我在小站三年,见过的军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吴佩孚放下酒杯,声音压低了些,“聊饷银的,聊女人的,聊升官的,聊赌博的,都有。可聊东北的,你是第一个。”
陆铮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那吴兄觉得,日本和俄国,会打吗?”
“会。”吴佩孚斩钉截铁。
“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