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斗越写越快,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铺满了箭头、公式和推演链条。他的右手夹着筷子,机械地从碗里夹起面条往嘴里送,眼睛始终盯着笔记
他端着碗的手僵在一个奇怪的角度,面条悬在半空中,汤汁顺着筷子末端往下滴,一滴落在笔记本边缘,他没看到。
面碗已经不知不觉地被推到了笔记本旁边,他的头几乎要探到桌面上去了,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刚刚写下的一行推论——修正后内源表达的α-Gal A,其组织穿透性是否优于外源性ERT酶?——筷子上的面条还在悬着,面汤的蒸汽模糊了墨镜的镜片,他浑然不觉。
然后,他的手动了。
那只机械送面的手按照早已形成的惯性继续运动——但此刻朝斗的视线和脖子都俯在笔记本上方,机械手却把筷子往嘴里送。面没有碰到嘴,而是擦过了下巴,滚烫的面条带着汤底直接搭在了朝斗的脖颈上。
嘶——!
朝斗全身一震,手中的筷子飞了出去,面条带着汤水顺着领口滑进衬衫里,烫得他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扯着领口。笔记本上,他刚才被吓到手一抖的那一笔,从推论行歪歪扭扭地划出一条长线,一直拖到页边距之外。
我的笔记——
他一边拽着衬衫里滚烫的面条,一边心痛地看那条毁了整页排版的墨线,狼狈到极点。
就在这时候,两张纸巾出现在了他的视野正前方。
吃饭的时候还是专心一点好噢,给你纸擦一下吧。
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点轻快的尾音,像午后阳光里飘来的风铃。
朝斗愣了一拍,抬头——对面坐着一个女孩。
深紫色长发,橙色发圈,校服。就是她——刚才坐在他对面等面的那个,他居然一直没注意到她什么时候坐下来的。
他连忙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脖子和衬衫上的汤汁,面条已经凉了一些但贴在皮肤上的触感依然很狼狈,他低下头认真地鞠了一个躬:谢谢……真的非常抱歉,我完全没注意到——
不用不用,没关系的。女孩连忙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个柔和的微笑,毕竟看你奋笔疾书的,你应该是在认真学习吧?能做到这样废寝忘食的学习,也是很厉害了。
朝斗听得出这份夸奖是客气话,这个词用在他刚才那副样子上实在违和,但他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我确实有点……太投入了。
他没再说更多,把用过的纸巾叠好放在一边,重新坐正。面条还在衬衫里制造着不适感,但他顾不上了——刚才那个思路,他还记得。
感谢超忆症。
换做普通人,在如此狼狈的时刻被打断,思路早就断了。但朝斗的脑子不会忘——刚才他正在推演的修正后内源表达的α-Gal A组织穿透性问题,每一个前提、每一步推导、每一个待验证的分支,都完整地停留在原处,像一首暂停的曲子,按一下播放键就能从断点继续。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重新开始。
修正后的内源α-Gal A,其分泌和运输路径与外源性ERT酶存在本质差异。ERT酶需要通过M6P受体介导的内吞作用进入靶细胞,而这一过程的效率受限于细胞表面M6P受体的表达量和内吞速率——这是ERT的阿喀琉斯之踵,酶到了目标组织门口却进不去。内源性表达的酶则直接在溶酶体内发挥功能。
对于被碱基编辑修正的细胞而言,它们自身合成的α-Gal A会就地降解蓄积的Gb3,无需经过分泌-内吞的循环。
一个修正细胞可以拯救一片。
而且——如果同时靶向肝脏,让修正后的肝细胞大量分泌α-Gal A进入血液循环,就相当于在体内建造了一座永久性的酶生产工厂。
一次修正,终身产酶,不用再每两周跑一次医院打点滴。
比ERT强太多了。
朝斗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时间线——底物减量药物在前3-6个月稳定Gb3水平,基因修正在这个窗口内完成表达,逐步替代ERT和底物减量,最终目标是——
他写的速度越来越快,思维架构正在成形,就像一首曲子从零散的动机逐渐长成完整的编曲。
再回头验算一次。他得把每一个环节的逻辑链条重新确认一遍——
然后一股辛辣味从天而降。
这股辣味带着物理攻击性的灼热,让整个鼻腔和喉咙都发出警报。那股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直接掐住了朝斗的呼吸道,他的眼睛瞬间被刺激得发酸,思维链条硬生生被切断。
他忍不住抬起头寻找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