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雾锁三岔口
    六月廿三,寅时三刻,天津卫三岔河口。

    天边刚泛起一丝蟹壳青,河面上浓雾翻涌如沸粥,三丈之外不辨牛马。

    刘家船行的码头泊位上,二十余艘沙船、福船、鸟船首尾相接,桅杆林立如枯竹插天,帆布卷得紧实,绳结上凝着隔夜的露水。

    码头石阶被河水拍得湿滑,缝隙里生着墨绿的苔藓,一脚踩上去便渗出腥咸的水汽。

    朱瞻均站在平壤号艉楼甲板上,左手按着腰间那柄嵌了朱棣御批火漆印饰的佩剑,剑鞘铜箍在晨雾里泛着幽暗的哑光。

    他身后是十二名锦衣卫好手,皆着靛蓝短打,外罩灰褐棉布直裰遮住绣春刀,腰间鼓囊处藏着燧发短铳。

    魏小娥立在船舷边,手中攥着一块用油布裹了五层的铁料样品——断口上灰白麻点密布,正是前元至正年间用过量石灰石炼出的脆铁特征。

    半盏茶前,平壤号被大沽口外埋伏的凌波号、靖海号左右夹住,四艘浅水炮艇从侧翼包抄,铁锚链哗啦啦锁住朝鲜商船的水门。

    朝鲜船主姓朴,五十来岁,矮壮身板,左颊一道刀疤从耳根拉到嘴角,见大明军士登船时还想摸腰间短铳,被周彪一枪托砸在腕骨上,短铳当啷落在甲板上,滑进排水槽里。

    “朴船主,”朱瞻均没回头,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河面上呜呜的风声,“你船舱第三隔板夹层,二十口高丽参木箱,里面装的是什么?”

    朴船主跪在甲板上,膝盖磕着铁钉凸起的艉板,疼得嘴角抽搐。

    他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忽然用生硬的汉话喊道:“太孙殿下!小人是正经商船,从义州运高丽参去南京售卖,有朝鲜户曹关防为证——”

    “带上来。”

    周彪一挥手,两名锦衣卫从底舱押出一个穿褐短袄的中年人。此人面皮白净,手指修长,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垢。魏小娥只看了一眼便低声道:“殿下,此人指缝里的黑垢是石墨粉混着铁屑——在灰阜工坊时,那些铸炮匠人手上全是这个。”

    中年人浑身一抖,魏小娥已经从木箱夹层中抽出一根炮管粗胚。铁料表面粗糙如癞蛤蟆皮,魏小娥用指甲沿管壁刮了三下,凑近鼻尖嗅了嗅,断然道:“掺了东莱铜,硫含量超标三倍,管壁内侧有头发丝般的裂纹——正是灰阜工坊那批劣质炮管。”

    朱瞻均这才转过身来。他今年十九岁,身量已经长成,肩宽腰窄,一双眼睛沉静如深潭。他走到那中年人面前,俯身从对方靴筒夹层里抽出一封用蜡封口的密信,蜡印上是一个模糊的五瓣莲纹。

    “朴承焕,”朱瞻均叫出这个名字时,中年人脸色刷地灰白,“灰阜工坊漏网的那个暗桩,是你哥哥还是你弟弟?”

    中年人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双膝一软,额头重重磕在甲板上,铁钉扎进皮肉,血珠子顺着艉板缝往下淌。“殿下饶命!小人朴承焕,家兄朴承烨去年已在灰阜被擒,小人只是奉命押运……孝宁大君许了小人一家老小入籍义州,小人不得不从啊!”

    朱瞻均将密信收入袖中,吩咐周彪:“封舱,所有物证造册。这艘船和二十箱炮管,连同朴承焕本人,六百里加急送京,由纪纲都指挥使亲自审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河面上渐渐散开的浓雾,“传令杨志,凌波号不必返航,即刻升火,随我北上。”

    周彪愣了一下:“殿下,北上……去哪儿?”

    “广宁。”朱瞻均踏上跳板,靴底在湿滑的石阶上踩出笃笃闷响,“朝鲜平壤号只是支线。真正的主线,在鸭绿江对岸。”

    六月廿五,大沽口外,凌波号劈开灰绿色的渤海浊浪,烟囱里喷出的黑烟被东南风吹成一道斜线,拖在船尾三里不绝。这艘铁肋木壳舰是西山军器监新造的试验舰,长十五丈,宽三丈二,吃水一丈八,三桅十二帆,外加一台改良后的立式双缸蒸汽机,巡航速度可达八节。甲板上四门低锰钢佛郎机炮用铁链锁在炮架上,炮口裹着防潮油布,炮长们蹲在炮位旁擦拭燧发机括。

    朱瞻均把自己关在艉楼海图室里,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从平壤号搜出的二十余封密信、魏小娥从旧港地窖中拓下的前元冶铁铜版拓片、以及何老舵公第七次校勘的针路图。

    密信共二十三封,按时间顺序排开,最早一封是永乐十七年八月,最晚一封是今年六月初。朱瞻均一封封读,越读眉头越紧。孝宁大君李补的笔迹尖锐如錾,每个字都像用刀刻出来的,内容从最初试探性的“东莱铜价几何”,到后来赤裸裸的“入秋装备毕,待北风起,水陆并发”,时间线环环相扣,半点不差。

    最让朱瞻均警觉的是其中三封信。一封提到“对马岛宗氏商船每旬三、八日泊泊博多,货单以盐渍鲱鱼为名”;一封写着“建州左卫猛哥帖木儿愿以三百匹战马易佛郎机十门,马匹过浑河浮桥即付”;第三封笔锋陡然凌厉——“壬辰旧臣之后裔聚于库页岛北库,铁字库所藏匠户名册、冶铁簿册完好无损,待事成之日,北元国祚可续,高丽旧疆可复。”

    “壬辰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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