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铁流铸鼎
    六月初七,寅时三刻,天还没亮,京城西便门外三里处的西山军器监新址已经灯火通明。

    朱瞻均穿着一身靛蓝短襟,在沈墨言和魏承祖的陪同下从侧门进入。

    自从灰阜私铸坊被端、钱敏暗线浮出水面后,军器监就不再用正门迎客,所有进出人员一律从侧门核对勘合、验看牙牌。门房的值守从锦衣卫换成了军器监直属的枪炮稽核司辖下“验匠”,这些人都是沈墨言亲手带出来的老手,个个能凭手感摸出铜管缩孔的误差。

    “监丞,昨夜两炉铁水出得怎么样?”朱瞻均边走边问。

    沈墨言翻开手里的铁册,边走边禀:“回殿下,醴泉坊那口新炉子昨夜终于过了三炉,低锰钢水出来的韧度比前批还要好些。魏老匠亲自盯的火候,最后一炉的碳含量压到了三厘左右,转造炮管时不用二次回火。”他顿了一下,“只是西山这边开炉总有些不顺,前日点火那炉铁水在炉腹结了一块冷铁,掏了整整两个时辰。”

    魏承祖在旁补了一句:“老朽看了那块冷铁,是铁矿里掺了硫。怕是从前元铁字库拉来的那批铁料中夹的,当年至正年间工部冶铁贪了工,把含硫的次等铁也充进库了。”

    朱瞻均脚步一顿,抬眼看了魏承祖一眼,随即继续往前走。“把这块冷铁封存,标记清楚,回头给纪纲送去。前元铁字库的事,工部那边也该有人出来担责了。至于用铁——”他推开冶铁车间的厚木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暂先用松江运来的新铁,那批从南洋缴获的三千七百斤铁料先不要动,留作工部备案的证物。”

    冶铁车间里,十二座新式熔炉分两列排开,炉膛里火光冲天,风箱由水力鼓风机带动,每个时辰能鼓出比旧式风箱多五六倍的空气。炉前工匠各司其职,有的往炉口送料,有的用长铁钎搅动炉水,有的在沙模前浇铸炮管粗胚。整个车间里铁水奔涌、火星四溅,却没有一句闲话,连咳嗽都被压到了最低。这是西山军器监的规矩,沈墨言定的——车间内非必要不许交谈,一切凭手势和铜铃传令。

    朱瞻均走到第三号炉前,弯腰从沙模上拿起一根刚脱模的炮管粗胚,凑到灯下仔细端详。炮管外壁光滑匀称,内壁用手一摸,有极细微的螺旋纹路——这是凌波号上那批低锰钢佛郎机炮特有的膛线设计,朱瞻均从前世的记忆里翻出来反复试验过的,如今已经做得越来越精细。

    “这根不错。”他把炮管递给魏承祖。“老匠看看,缩孔位置对不对?”

    魏承祖接过炮管,从怀里摸出一面小铜镜,借着炉火反光往炮管里照了一圈,又用手指在炮管内壁上缓缓捋过。他闭上眼,手指在某处停住,轻轻敲了两下,睁开眼说:“缩孔在距炮尾三尺七寸处,内径比标准大了半分。若是装药放炮,第三次齐射之后,这个位置必裂。”

    朱瞻均点头。“这就是给那边预备的。”

    两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自从在灰阜工坊起出仿制军器监勘合铜版和掺东莱铜的劣质铜管后,朱瞻均就把原来的隐蔽工程翻了个面——不藏了,索性大张旗鼓地铸。反正在对方眼里,西山军器监铸的每一根炮管都是和他们偷回去的图纸一样的“正常制品”,只不过到了关键时刻,这些炮管就会一根一根地裂开。

    沈墨言这时候领着一名百户模样的锦衣卫从侧廊走过来。那百户手里端着一个铜盘,盘上盖着红绸。走到近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

    “殿下,纪指挥使遣卑职急送。”

    朱瞻均掀开红绸,铜盘上是三样东西:一枚铜扣、半截烧焦的线头、一片带靛蓝染色的布角。铜扣上錾着一个极小的“卫”字,正是兵部武库司主事卫景昭日常佩饰。

    朱瞻均拿起铜扣看了看。“天津卫那边?”

    “回殿下,刘家船行昨夜三更起火,烧了半座货栈。火灭之后,卑职等从灰烬中寻出这些。刘掌柜的下落——”锦衣卫百户顿了一下,“暂未寻得。但有人在三岔河口下游二里处的芦苇荡里发现一具浮尸,腰间系着刘家船行的竹牌,面部已被鱼虾啃噬,但左耳后有一块青色胎记。”

    卫景昭。

    朱瞻均将铜扣攥在手心,指节发白。卫景昭是兵部武库司主事,从五品,负责军器调拨和武库清点,正是能接触到西山军器监所有勘合和印信级别的人物。此前纪纲查出他用《千字文》页码作密码私通朝鲜使团,经手为朝鲜索要《天工开物》批红,如今证据确凿,人却已经沉了河。

    “尸身可曾捞起?”

    “捞起了,卑职等按纪指挥使的吩咐,用冰镇着运回京城,现停在锦衣卫后院的停尸房里。”

    朱瞻均转头对沈墨言说:“让魏老匠去认一认。他见过卫景昭几回,对得上耳后胎记。”又对锦衣卫百户道,“回去告诉纪纲,卫景昭一死,兵部武库司那边立刻倒查:从他入武库司那日起,所有经他手的调拨单据、勘合存根、印信使用记录,全部封存。凡是他批过红的,一单一单理。”

    “卑职领命。”

    锦衣卫百户走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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