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兰
不甚流畅的英语说道:“那孩子,我带走。”他朝乔林的方向偏了下头。

    警长霍布斯眯起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那个住在沼泽边的“印第安野人”。他嗤笑一声,刚想呵斥对方的不懂规矩,却见伊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他动作缓慢但毫不迟疑地打开,露出里面几捆面额不一的钞票。那堆钞票虽然皱巴巴的,但加起来确实是有厚厚一沓,显然不是个小数目。

    “这个,”伊兰将油布包丢在警长的办公桌上,又重新摆正了自己背后的猎枪,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率,“换他。”

    空气瞬间凝滞了,一旁的警员都瞪大了眼睛。霍布斯警长叼着雪茄的嘴也停住了,浑浊的眼珠在伊兰带来的油布包和桌上那枚孤零零的银袖扣之间来回逡巡。他飞快地在脑中掂量着现成的巨款和贝克家那虚无缥缈的许诺,心中贪婪的天平迅速倾斜。

    霍布斯警长肥胖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一把拖过油布包,手指熟练地捏了捏钞票的厚度,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他大手一挥,像是摆脱了一个大麻烦。“行吧,老家伙,”他心情愉悦地吐出一口浓烟,烟雾模糊了他贪婪的眼神,“这小黄皮猴子归你了!赶紧带走,省得在这碍眼!” 霍布斯警长甚至懒得再多看乔林一眼,注意力全在清点那沓皱巴巴的钞票上,仿佛完成了一桩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房门被骤然拉开,乔林不得不换了一个角落继续蜷缩着,扮演着一个无辜亚裔小男孩的角色。他看着伊兰——那个沉默高大的印第安猎人——走进房间,眼神平静无波,也没有多余的言语,像拎起一件刚买的工具一样,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抓住他冰凉的手臂,将他从角落的阴影里拉了起来。乔林踉跄了一下,被伊兰半扶着站稳。他最后看了一眼警局里那几个还在数钱的男人,然后就主动跟随着伊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散发着贪婪恶臭的牢笼。

    天空落下了几滴雨点,压在天幕上的阴云也越来越低,像一头不安分的野兽在小镇上空踱步。雾气从山林深处涌出,吞没了街道上的路灯和建筑轮廓。伊兰带着乔林走在小镇的主干道上,穿过屋门紧闭的商业街,带着水汽的寒风钻入乔林单薄的衣物的缝隙中,让还来不及品味自由的他打了个寒颤。

    伊兰回头瞥他一眼,把还带着体温的兽皮大衣搭在了他的身上。乔林忍不住主动打破了他们一路而来的沉默,他抓住身上厚实的衣物,声线颤抖地问道:“为什么在警局要花那么多钱救我?明明我们从未见过。”

    身侧的老猎人停下脚步,转向乔林,神情严肃。他的眼神深邃,如同一口波澜无惊的古井,里面沉淀着乔林无法完全读懂的东西。他滚动了一下喉结,似乎在努力校准一个尘封的发音,最终用他那带着浓重口音的语调和郑重其事的语气,一字一顿地用中文说道:“因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乔林那双漆黑的眸子瞬间瞪大,里面写满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错愕。一个有着浓重印第安口音的老猎人,在新大陆的土地上,对他这个华人遗孤,无比严肃地说出了这句中文谚语?伊兰是不是在拿他开涮,像以前暮影镇上那些模仿他的口音取乐的白人一样?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和屈辱感爬上了乔林的脊背,他的脸颊微微发烫。

    然而,当他抬起眼撞上伊兰那双沉静坦荡的眸子时,那股被冒犯的猜疑瞬间卡住了。老人的脸上没有任何戏谑或嘲弄,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乔林的心绪瞬间变得无比纠结,他觉得自己像个反应过度的傻瓜。

    也许伊兰只是单纯地复述了一句他唯一记得的中文?而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猜忌,是否正是自己最痛恨的那种基于肤色和种族产生的武断偏见?他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却又觉得语言在此刻苍白无力,最终只是抿紧了唇,眼神复杂地垂下,盯着自己沾满泥泞的靴尖。

    伊兰将少年脸上瞬息万变的情绪尽收眼底,看着眼前这个同样因语言和文化鸿沟而陷入困惑和尴尬的少年,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药汤苦海里挣扎时徒劳比划着感觉被“戏弄”了的自己。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如同沼泽深处偶然翻腾出的一颗气泡,悄然浮现在伊兰古井无波的心底,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那历经风霜刻下的纹路,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随即,伊兰迅速转过身,大步走进了前方更浓的雾气里。他高大的背影依旧沉默如山,仿佛刚才那场由一句古老东方谚语引发的跨越时空的微妙共振从未发生。只有一句从雾气中飘来的低沉简短的催促,带着一丝属于回忆的涟漪:“快跟上。”

    乔林怔怔地望着那个迅速被灰白色雾气吞噬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大衣。他甩甩头,压下心中翻腾的怪异感,迈开步子,快步追了上去,踏入了橡树角沼泽深处的未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