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
    咸腥腐朽的气味死死地缠绕着渡口,仿若这座建立在烂泥之上的小镇缓慢腐烂时自身散发的恶息。浓稠得化不开的雾气,像裹尸布一样低垂,包裹住了不远处教堂尖顶那模糊的轮廓,也吞噬了夕阳余晖里最后一点虚假的光明。

    罗南蹲在码头的木板上,袖口卷起,手里的刷子咯吱咯吱刮着小船底层的苔斑。他那头醒目的红发此刻被海风吹得凌乱,火焰般的颜色在潮湿海雾中格外显眼,就像一抹执拗不肯熄灭的光。

    焦虑啃噬着他的心脏,每一次海浪拍打腐朽木桩的啪嗒声都敲击着他紧绷的神经。他频频抬头望向从高塔延伸而下的小路——乔林会来吗?他能赶在福格勒回来之前逃出去吗?难道那个男人已经发现了乔林的计划,把他锁回那栋高塔了吗?

    “咚——咚——”

    脚步声踏在湿木板上的声音从雾里传来。他猛地抬头,一道熟悉的身影撕破了浓雾的边缘出现在了木甲板的尽头——乔林来赴约了。从迷雾中走出的少年有着被天主精心雕琢过的五官,带着独属于东方特色的细腻轮廓,鼻梁挺直,唇形优美。一双黑色的眼睛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吞噬着周遭微弱的光线。

    罗南收起手中的工具,站直了身,他没有迎上去,只是站在船侧静静地看着少年一点点走近。以他们之间多年来的默契,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乔林,但还是忍不住开口:“你真的要走?”他的声音干哑,带着一丝苦涩的不舍。

    乔林回过头,目光穿透浓雾,仿佛能看见那座矗立在小镇最高处、有着哥特式尖顶的教堂。那里曾是他的“学校”,也是他噩梦的温床。教父福格勒书架深处那些用神秘学语音撰写的厚重典籍,还有他偶尔凝视自己时眼底深处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混杂着导师慈爱与情人独占欲的炽热……这些都指向一个乔林不敢细想的未来。

    “就算你后悔帮我了,我也不会回去的。”乔回过头,将声音压得很低,“福格勒这几天不在,今晚是最好的时机。”他取下脖子上那串带着体温的银质项链,小心地打开了最前端的小盒,昏暗的月光照亮了项链吊坠里的黑白全家福——黑发黑眼的华人夫妇站在中间,年幼的乔被母亲半抱着,而最边上还是青年学生的福格勒带着温和的笑意。这是他与被海浪吞噬的父母的最后一点联系,也是他身上唯一与福格勒有关的物品。思虑良久,他最终还是将项链小心地收入了贴身口袋。

    罗南看着他,想起那个月光同样黯淡的夜晚——教堂二楼的十字架下,爱德华神父的血液沿着木纹渗出,以及他们合力将这一切清扫进猪圈,看着那些贪吃鬼吃掉了所有罪证……还有那个轻柔的带着安抚性质的吻。罗南耸耸肩,试着让声音轻松一些:“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不是吗,在帮你善后的那天晚上我就没有回头路了……更何况你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乔林踩上摇晃的船板,小船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着船身的移动,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罗南。红发少年站在及膝的冰冷海水里,蓝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愫,那里面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丝乔林此刻不愿深究的炽热。

    罗南猛地向前一步,伸出手压住乔林的肩膀,俯身凑了过去,紧接着一个带着海腥味和莽撞气息的吻,重重地印在乔林的额头上。与其说是少年人孤注一掷的告白,这个短暂又灼热的吻更像是一种专属于眼前红发少年的烙印,亦或是一种绝望中的祝福。

    罗南将一个小布包塞进乔林怀里,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黑面包和一个水囊。“沿着这条河流走,它会带你前往海域,等你远离这片迷雾后再靠岸,总会有收留你的城镇。忘掉这里吧,忘掉那个该死的老师,忘掉你那个恶心的监护人……”他顿了顿,眼神复杂,“……也忘掉我。”

    还没等乔林反应过来,罗南就用力一推,小船被水流裹挟着,开始缓缓离开泥泞的河岸。雾气更加汹涌地翻滚上来,像无数苍白冰冷的手,试图抓住乔林这个逃离的灵魂。

    “罗南!”乔林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惊慌,他伸出手想将罗南拉上来却只抓到一把湿冷的空气。

    “活下去,乔!”罗南站在及膝的河水中,红发在灰白的雾气里像一簇绝望燃烧的火苗。他的身影迅速被浓雾吞噬,只剩下最后一句如同诅咒又如同祝福的嘶喊,穿透死寂的夜钻入乔林的耳朵:“不管用什么办法,活下去!”

    小船滑入黑暗湍急的水流,浓雾被破开又迅速地合拢,乔林身后那座如同巨大畸形墓碑般的小镇,连同岸上那个唯一给予过他短暂庇护和温暖的红发少年,一起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中。

    水流带着他,从污浊的河口冲入了更加广阔也更加令人心悸的黑暗海域,浓雾并未随着乔林的远航而散去,反而在海面上凝结成一层更厚重更让人窒息的实体。唯一的光源是远方海平线上一座孤独的灯塔所散发的微弱灯火,指引着乔林前进的方向。

    乔林用尽全身力气摆弄着简陋的船桨,冰冷的桨叶每一次破开粘稠的海水都无比艰难。他死死盯着那点摇曳着的亮光,即使眼睛酸痛也不敢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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