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也点到为止,再没有重复。
门外站着一个穿65式军装的年轻男人,肩章上的星徽在暮色里反射出一点冷光。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已经等了一刻钟。虽这事过于重大,也只敢轻叩两下门提醒。
毕竟老太太礼佛的时候,天塌下来也不能打断的!
他终于等到堂屋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老太太从蒲团上站起来,她的身姿没有任何摇晃,稳稳地站住了。
进来。
声音不大,但门外的年轻军人立刻推门而入,军靴在青砖地面上磕出利落的声响。
他立正,敬礼,然后才开口:
老夫人,军区医院那边来的急报。孩子出生了,但情况不太好。
老太太转过身来,脸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皱纹很深,和戈壁滩上被风沙刻出来的沟壑简直如出一辙。
深黑的眼沉着这个家族几十年来的荣辱与生死,她定定看着年轻军人,
接着说。
军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先天性白化病,视力严重受损。心脏有室间隔缺损,缺口大约六毫米,已经出现轻度发绀和呼吸急促。
军区医院的专家会诊过了,建议尽快转院到北城,那里的阜外医院有更成熟的儿科心脏手术团队
郎应尧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走回到供桌前,用手指轻轻拨了拨香炉里的檀香,香灰落下来,无声地堆成一撮灰白。
白化病。她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很平,心脏缺了口子。
她沉吟一会儿,
转院。联系北城,我亲自打电话。
年轻军人应了一声,但没走。他犹豫,还是补了一句,
老夫人大夫说,那孩子的病,恐怕不是一次手术能治好的。
即使手术成功,后续的发育、视力、免疫力都可能
他没说完。老太太抬起手,他立刻噤声。
我知道了。她说,出去吧。
门关上了。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毫无迟疑地转身走到屋子另一侧的老式书桌前,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的声音依然平稳,
我是郎应尧。左礼生了,尽快通知北城安排她转院,还有那个孩子。
另外,把西北这一带最好的中医也请来。
语气里没有悲伤,甚至没有焦虑。
几十年来,她相信人能胜天,也相信菩萨保佑。
但最终,她只相信自己的手能抓住的东西。
窗外的风沙更大了。远处传来解放军的晚点名,声音异常洪亮。
收到。
那边挂了电话,立时有人好奇凑上来,何方神圣?
西北打过来的,还能是谁?
自然是郎部长。黎将军太太,首长夫人了。
彼时郎应尧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几棵被风沙磨砺得矮而粗壮的白杨树。
不由握紧了手里那串已经盘得发亮的紫檀念珠,指节微微发白。
她想起左礼怀胎时拉着她的手笑,说孩子的名字她都想好了,就单字一个冕。
那个午后的阳光,太温柔。
左礼希望之后的孩子,都会跟自己姓。
而这是当然的,宝贝。
-
1997年11月。
黎冕十一岁了。
她没有死在襁褓里,没有死在阜外医院的手术台上。
但那颗心脏上的缺口宛若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痕,贯穿了她的整个童年。
也时时切割着所有人的心脏。
左礼因为焦虑黎冕的病情被折磨得神经虚弱,直到又一次昏倒在饭桌上,郎应尧才不得不意识到一个事实:
那个该死的遗传病,跳过了她的小姨,跳过了她的丈夫,跳过了她的长男,
却偏偏选中了她视如珍宝的小女儿。
也不知那个白化病的孩子,还有她的两个妹妹心里是否也早已埋下父族原罪的种子。
听上午值班的保洁哭诉,黎二小姐总是添麻烦,滚烫的热油也敢往婴儿和幼猫上泼,性子格外暴躁,根本说不得一句。
想来那遗传病在黎彦身上已经有了征兆。
黎冕身子虚弱,郎应尧让人多加照看。
幸亏黎彦的暴戾面对姐姐尤为收敛,黎冕性子很温和包容,有时甚至能看见黎彦照顾她,给她念书听。
这又让郎应尧觉着自己看错了,或许黎彦并没有精神病。
而最小的孩子黎书然被亲生父亲带去了奥地利,现在恐怕已经在维也纳安定下来。
黎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