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末一行字落笔用力,笔尖几乎戳破纸页——建议立刻终止全部实验。
落款日期,三天前。
这份报告,从来没有递交出去。
她抬手扫过桌面。
陈然手中的水杯微微倾斜,杯壁水珠悬在半空,摇摇欲坠,却迟迟没有滴落。
许柚柚隨手將水杯扶正,任由水珠凝在杯壁,没再多管。
桌角堆著一沓列印文件,最顶上是深海样本採集协议,纸面被反覆揉皱、又强行抚平。
旁边立著一只白色空药瓶,標籤被彻底撕乾净,只剩一圈残留的胶印。
操作台培养皿边缘结著厚厚的水垢,长期未曾彻底清理。
角落垃圾桶里塞满废弃手套、口罩,最上方一只橡胶手套外翻,內侧沾著大片暗褐色的陈旧污渍。
许柚柚静静看著定格的两人。
不过短短时日不见,两人肉眼可见地消瘦憔悴。
许学信鬢边白头髮多了大半,陈然眼底的疲惫几乎溢了出来,像是熬了无数个通宵,从未好好合过眼。
她轻轻吐了口气,抬手解除了时间禁錮。
风重新流动,窗外远处传来车流鸣笛,长廊灯光依旧惨白,可整个世界的生机,尽数回来了。
笔尖轻轻一颤。
许学信僵住的目光缓缓回神,低头看著停在纸面的笔,慢慢抬眼。
看清来人的瞬间,钢笔从指间滑落,落在桌面,滚了两圈,静静停下。
他没有去捡。
嗓音乾涩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
“祖姑奶奶?”
同一时刻,陈然也回过神。
倾斜的水杯晃了晃,溢出少许清水,落在桌面,她浑然不觉。
目光定定落在许柚柚身上,嘴唇反覆轻颤,半晌发不出声音。
“许久不见。”许柚柚轻声开口。
许学信猛地回神,撑著桌面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您怎么会来这里?”
“走进来的。”
许柚柚语气平淡。
许学信看著她,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却没有再多追问。
陈然快步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隙,往外仔细看了一眼。 走廊空空荡荡,无人经过。
她反手带上门,轻轻靠在门板上,脸色愈发苍白。
“惊蛰在到处找你们。”许柚柚道,“电话打不通,人很著急。”
许学信指尖猛地一顿。
陈然低下了头,眼底满是无力。
许学信沉默良久,才哑声开口,话说一半,又硬生生卡住。
陈然抬手握住他的手,替他说完了未尽的话。
“我们这边,不对劲。”
许柚柚看向她。
“不是实验数据的问题。”陈然声音很轻,带著压不住的疲惫,“是有人在暗中盯著我们。”
“从接手这个项目开始,就一直这样。”许学信接过话,“这几天实验室新来几个轮岗技术员。”
“说是轮岗调配,可他们从来不做实验。就站在旁边,一动不动,盯著我们干活。”
“上下班路上,也总有人跟著。”陈然低声补充。
“我们报过警。”许学信声音压得更低,透著深深的无力,“可警察查遍全程,什么都查不到。同事也都说没见过可疑人员。”
“那些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可警察一走,那种被盯著的感觉,立刻就回来了。”
许柚柚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这个项目本身,也处处透著诡异。”许学信垂眸看著桌上的报告。
“样本来源不明,上头只说有人出资委託,让我们负责分析检测。”
“可样本本身,根本不属於世间已知的任何物种。”
“端粒活性高得离谱,一旦接触人体血液,就会疯狂凝结。我反覆做了三次对照实验,结果一次比一次嚇人。”
“之前组里已经有人出事了。”
陈然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最先倒下一个,后来又接连两个出现相同症状。研究所全部压了下来,对外只说是长期实验引发的职业病。”
许学信拿起那份未递交的报告,递到许柚柚手里。
“这是第三批样本的检测结果,我明確写了终止实验建议。”
“但报告递不上去,也送不出去。”
他的语气没有愤怒,没有不甘。
只剩极致的疲惫。
像是挣扎申诉过无数次,最后彻底麻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