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妈妈把糖放在灶台上,抬头看着陈游。她的眼神还是那么温和,但眼角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在灶台灯光下闪着极细微的光。她的手指还搭在那颗糖的糖纸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糖纸的边缘。
“阿姨不是难过。阿姨是觉得,糖纸好像有点皱了。”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张夹在口袋里的褶皱糖纸,指尖在布料上按了一下,“人老了,糖也放旧了。以前她天天跟着我转,从厨房转到客厅,从客厅转到阳台,嘴里喊着妈妈妈妈,天上的云为什么是白的,地上的蚂蚁为什么排着队走路。我问她你长大了要干嘛,她说帮妈妈干活,因为妈妈会买大白兔奶糖给她吃。现在她不跟着我转了,天天跟着你做题。她以前什么话都跟我说,作业本上画了什么画都拿给我看。现在有些话她的有些话,我只听她对你说过。
陈游看着放在灶台上的糖纸,沉默了好几秒。他想起安知鱼每次给他糖的时候有时候是递到他手里,有时候是直接放在他卷子旁边,有时候是在走廊里塞进他口袋里。
“阿姨,”陈游把手里端着的碗重新放回灶台上,“糖纸皱了不代表糖不甜。”
安妈妈抬起头,她的手指停在糖纸上不动了,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安知鱼给我的那些糖,糖纸也有皱的。有的在我口袋里揣了好几天,洗衣服的时候差点被我妈洗了;有的在书包里压了好几个月,跟钥匙手机耳机线挤在一起,糖纸被钥匙刮出了好几道印子;还有一颗是我在医院病床上攥了一整夜的就是那次在校门口那个巷子里出了事之后,她来医院看我,我躺在病床上,她没哭,但她的手一直攥着我的手。后来我低头一看,她在我手心里塞了一颗糖。那颗糖被我的体温捂了一整夜,糖纸都快化了,皱得几乎认不出来。我剥开吃的时候,那颗糖特别甜。比之前任何一颗都甜。”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还有她给我讲物理题的时候,您是没看见,那语气跟您当年教她包饺子一模一样。您是怎么教她的,面皮要擀得中间厚边上薄,馅不能放太多,褶子要一边捏一边转。她现在教我左手定则,也是这个语气,拇指是粒子运动方向,四指是磁场方向,掌心是洛伦兹力方向。一遍一遍,不厌其烦,我错了几遍她讲几遍。她对我好,对您和安叔叔更好。她只是不说了,小时候直接说妈妈我喜欢你,现在换了种方式。她嘴上不说,但做的事每一件都在告诉您糖还是甜的。她只是长大了。长大的人不好意思再说妈妈我爱你了,但包的饺子一个比一个站得起来,给您倒的水温度永远是刚好能入口的四十五度,您上个月说腰酸,她第二天就在您手机上设置了一个每小时提醒站起来走走的闹钟。您收到那个闹钟了吧?”
安妈妈捂着嘴点了点头。那个闹钟她确实收到了,备注写着“妈妈起来走走”,时间是每天上午九点到晚上九点,每隔一小时响一次。她当时以为是女儿随手设置的,现在才知道那也是“一套系统”里的一部分。
陈游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是他习惯性做的动作,那条围巾是他十五岁生日时安知鱼送的,灰色的,针脚有些地方不太均匀,一看就是新手织的。他后来才知道那是她人生织的第一条围巾,用的是她妈教她的平针,拆了织、织了拆,她在做这套动作的同时也在织那条围巾。
“大概是跟安知鱼学的。她说话条理太清楚了,耳濡目染。以前我来您家吃饭就知道低头扒饭,现在被她训练地说话都有逻辑了。她给我讲题的时候从来不跳步,每一步推导都用一句话解释用了哪个定理。我也试着用她的方式去理解事情,一理解就发现,她其实很简单她对一个人的好,全部藏在她做的事情里,不在她嘴巴里。您看她给我讲了大半年的物理,从来没说过一句我关心你,但她把每一道题都提前做了一遍,标注出我可能会卡的地方,在题干旁边用铅笔写小提示注意单位换算,这里是左手定则不是右手,这一步容易漏掉负号。这些字加在一起,比任何一句话都重。”
安妈妈低头擦了擦眼角,用手指在眼角轻轻地按了两下,她深吸一口气,酒酿的甜香顺着鼻腔吸进去,然后被她长长地呼出来。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又挂上了平时那种温柔的笑,但声音还是有点哑,像是哭过又笑了的人声带还没恢复原位。
“你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