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轻重缓急
    …………

    第二天早上,正院的门板换了地方。

    十四张门板,从东到西,排成三排。

    崔天阳站在院子当中,手里捏着一根粉笔。

    “分三拨。”他说,“轻的,中等的,重的。”

    “怎么分?”周怀民问。

    “看颜色。”崔天阳走到第一排,“黑得浅的,边缘软了的,是轻的。黑得深、按下去还硬的,是中等的。黑得发亮、边上开始往上爬的,是重的。”

    他蹲下去,在第一张门板边上画了个“一”。

    “这一排,轻的,三天换一次药。”

    又走到第二排,画了个“二”。

    “这一排,两天换一次。”

    最后走到第三排,只画了个“三”,然后站起来。

    “这一排,一天换两次。”

    周怀民看着那三排门板,皱起眉头:“依据呢?”

    “依据就是颜色。”崔天阳说,“周大夫,火大,就得多浇水。火小,就少浇。这跟烧灶一个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周怀民看了他一会儿,从兜里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开,记了几笔。

    “行。”他说,“我按你说的分。”

    人手是方处长调的。

    徐敬之带着两个护士,专门记录:每个伤员的换药时辰、药泥颜色、渗出物的颜色和气味,一条一条写在纸上,写完贴在门板头上。

    李田管药。三十斤灶心土,他亲自过筛,筛出来的粉分成小包,一包一包地码在木箱里。

    小陆管火。崔天阳教他炒土:“武火,翻,别停。翻到颜色转深,闻着有股焦香,停。”小陆学了两天,炒糊了三锅,第四锅才成。

    周怀民管人。谁发烧了,谁喘不上气了,谁半夜说胡话了,都归他。

    崔天阳管什么?

    他管看。

    一张门板一张门板地看,一天看三遍。看完不说话,就在小本子上画一道。

    “你画什么呢?”徐敬之问。

    “记火。”

    “什么叫记火?”

    崔天阳把本子递给他。

    上头画的是一道一道的竖线,长短不一,旁边写着时辰。

    “长的是火大,短的是火小。”他说,“你看这个,昨天这道最长,今天短了。说明火在退。”

    徐敬之盯着那些线,看了半天。

    “崔师傅,”他忽然说,“你这是把火,画成了图。”

    “图?”

    “对。”徐敬之把本子还给他,“西医有一种图,叫‘体温曲线’。一天量三次,画成线,看病是往好走还是往坏走。”

    崔天阳愣了一下。

    “那跟我这个……”

    “一个道理。”徐敬之推了推眼镜,“你用眼睛量火,我们用温度计量体温。都是把看不见的东西,变成看得见的。”

    崔天阳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三天之后,头一排的人,黑边褪了。

    五天之后,第二排也褪了。

    第七天,韩铁山能坐起来了。

    他坐在门板上,靠着墙,端着一碗粥,一口一口地喝。

    “崔师傅。”他喝完了,把碗放下,“我这胳膊,还能使吗?”

    “能。”

    “能打枪吗?”

    崔天阳正在收拾药碗,听见这话,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你得养。”

    “养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韩铁山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三个月,够打一仗了。”

    崔天阳没接话。

    第八天,出事了。

    第三排最里头那张门板,躺着一个人,姓吴,四十来岁,伤在脖子。

    送进来的时候,他脖子上的黑已经爬到了下颌。

    崔天阳第一天就把他划进了“重”的那一拨,一天换两次药。

    头三天,还行。

    第四天,黑不退了。

    第五天,他开始说胡话。

    第六天,他吃不下东西。

    第七天夜里,崔天阳守着他,换了三次药。

    第三次换药的时候,老吴忽然清醒了。

    “崔师傅。”

    “哎。”

    “我家里,有个小子。”老吴说,“六岁。”

    “嗯。”

    “你帮我……捎个话。”

    “你自己捎。”崔天阳说,“你好了自己回去。”

    老吴笑了一下。

    “我好了,”他说,“我给他做个弹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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