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天阳说话声音很轻,语速平缓,像在跟人拉家常,这样也不会带给对方什么心理压力。
妇人眼睛一点点睁大,连声道:“对,对,就是这样,一点不差。特别是这个打嗝,打上来了就舒服一些,打不出来就憋得整张脸都发烫。李大夫,你这徒弟神了!”
李田没接话,只是看向崔天阳,目光里有考较,也有期待。
崔天阳略一沉吟,道:“嫂子,你这不是大毛病,可也不能拖。你是脾胃虚弱,加上暑湿困着,中焦气机转不动了。气不降,所以打嗝,泛酸;胃气上逆,所以胸口发闷;脾不运湿,所以人发沉、舌苔发白。我看你眼白有点黄气,但还不重,应该是湿气困久了,带着点肝胆的疏泄也不利索。我给你开个方子,先把中焦转开,再用点淡渗的帮身子把湿气往外排。饮食上这几天别沾生冷,西瓜、凉水都停一停,吃些好克化的,比如白米粥,少食多餐。”
妇人连忙点头,又转头看李田。李田这才起身,走到诊桌边,把崔天阳刚说的要点在心里过了一遍,缓缓道:“他说的没错。之前我给你开的方子,偏重疏肝,这回让他来,我看看他给你拟个什么方。”
说着把纸笔递给崔天阳。
崔天阳提笔蘸墨,笔下没停,先写了四君子打底,又加了一味藿香,一味厚朴,一味陈皮。
想了想,又添了少许泽泻,最后在方尾写上“生姜三片为引”。
他写得规整,写完了双手递给李田。
李田接过方子,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眉头先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嘴里轻轻“嗯”了一声。
他放下方子,对那妇人道:“这方子稳。比我先头给你开的那个更适合你。党参、白术、茯苓、甘草,健脾益气;藿香、厚朴、陈皮,化湿行气;泽泻淡渗利湿,通利下焦;生姜和胃降逆,正好对你那打嗝泛酸的毛病。去吧,抓三副吃吃看,吃完了再来。”妇人千恩万谢,去药柜前等着伙计抓药。
等那妇人走了,李田才转过身来,又把那方子看了一遍,抬头看崔天阳,眼里终于多了点什么,像是一个人守了一辈子的园子,忽然看见自己随手种下的小苗长成了能遮阴的树。
他伸手在崔天阳肩膀上拍了拍,只说了一句:“天阳,有时候我真想给你脑子打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的什么,这才多久,你医术都超过我了。”
随即又笑了。
“不过你这声李叔,我倒是听习惯了,改不了就别改了。”
崔天阳也笑了。
他望着诊桌上那块磨得发亮的脉枕,心里有片刻恍惚。
就在昨天,他坐在这里还有些紧张,还要想很久。
有时候还需要李田在旁边提醒着。
今天,却已经能替人切脉开方了。
李田没追问原因,他也没再解释。
等崔天阳又给几个人诊脉看了病之后,才在李田不耐烦的催促下离开。
前面李田还没感觉到什么。
可到了后面,李田就感觉,崔天阳是他妈来炫耀的!
…………
时间仍旧如流水般前进着。
孙必光给崔天阳放假,是七月底的事。
中午,泰丰楼后厨刚忙完一轮午市,崔天阳把最后一道水煮鱼出锅。
铁锅往灶台上一搁,正拿湿毛巾擦脖子上的汗。
孙必光掀开门帘探进半个身子,朝他招了招手。
崔天阳把毛巾搭在肩上走过去,孙必光把他拉到账房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天阳,这是这个月的工钱,提前给你结了。另外,我给你批了三天假。这三天你别来店里了,好好歇歇。这大热天的,你从过了年就没正经休过一天,再这么熬下去,铁打的人也扛不住。马红他们现在也能撑起来,你尽管放心。”
崔天阳接过信封,说:“孙叔不用这么客气,后厨有于叔看着,我休不休都行。”
孙必光却板起脸来,严肃说道:“这是我这个掌柜的安排,不是跟你商量。”
说完,孙必光又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小罐茶叶塞到崔天阳手里,是今年新到的龙井,让他拿回去跟易中海一起喝。
崔天阳推辞不过,道了谢,把信封和茶叶装进帆布袋里。孙必光又叮嘱了一句。
“这三天你就踏踏实实歇着,什么都别想。城里头最近热闹,你得空去走走,别老闷在家里看医书。”
崔天阳笑着应了。
第二天一早,他照例在院子里打了桶井水洗脸,又陪易中海吃了早饭。
吕翠莲蒸了一锅韭菜鸡蛋馅的包子,还熬了锅绿豆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