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子里更静了。只有火苗摇晃的影子投在每个人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杨元帅用力点了点头:“好。我亲自督办此事。阵亡将士,抚恤加倍。名录刻碑,立于关前,让后人记得。”
陈石不再说话,低下头,慢慢嚼着嘴里的饼。饼有点硬,他咽得有点慢。
宴席很快就散了。没人有胃口喝酒。
陈石走出中军帐,夜里的风很凉,吹在脸上。他没回给他安排的屋子,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那是关内东北角一片稍微平整的空地,平时用来堆放柴草。现在,柴草被挪开了,地上铺着一层新收上来的干草。干草上面,整整齐齐,一排一排,躺着人。都用白麻布盖着,从头盖到脚。
数量太多,一排排延伸出去,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到头。旁边点着几堆火,不是为了取暖,是为了照亮,也为了驱赶夜里可能会来的东西。几个老兵守在旁边,低着头,偶尔用袖子抹一下脸。
陈石走过去。守夜的老兵看见他,想站起来行礼,他摆了摆手。
他走到空地边上,那里摆着一张临时搬来的矮桌,桌上放着几个粗瓷碗,一个酒坛子。他拿起一个碗,拍开坛口的泥封,倒了满满一碗酒。
然后他端着碗,走到第一排第一个位置面前。
他蹲下来,把碗放在地上。碗底碰到地面,轻轻一声响。
他看着面前白布下隆起的轮廓,看了片刻。然后端起碗,把酒缓缓洒在面前的干草上。
酒渗下去,留下深色的痕迹。
他没说话,洒完了,站起来,走到下一个位置前。重复同样的动作。
夜风吹着火把,火光一跳一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那一排排白布之间慢慢移动。他走得很慢,每一次蹲下,每一次洒酒,都做得很认真。好像每一个躺在这里的人,他都认识。
洒到第五碗的时候,旁边多了个人影。
铁心兰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手里也拿着一个碗。她没说话,走到陈石旁边,学着他的样子,蹲下,倒酒,洒在地上。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接一个地洒下去。守夜的老兵看着,把头埋得更低了。
洒了小半个时辰,酒坛空了。
陈石直起身,腰有点僵。他望着眼前这片沉默的、覆盖着白布的营地,站了很久。
铁心兰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回去歇着吧。你的伤,还要换药。”
陈石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脚步有点沉。
回到给他安排的帐篷,里面点着一盏小油灯。铁心兰让他坐下,解开他白天刚包扎好的布条。有些伤口又渗出血,把布条粘住了。她去找了热水,一点点润湿,慢慢揭开。
动作很轻,很慢。
陈石坐着,没动,眼睛看着帐篷的角落。那里挂着他的旧衣服,洗过了,但上面深深浅浅的血迹,有些已经洗不掉了,变成暗褐色的印子。
布条全解开了,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伤口。有些深的地方,皮肉翻着。铁心兰用温水浸过的软布,一点点擦去周围的血污,然后拿出薛神医留下的药膏,用竹片挑出来,仔细抹在每一道伤口上。
药膏是凉的,抹上去有点刺痛。陈石没什么反应。
抹完药,铁心兰拿起干净的白布,开始重新包扎。一圈一圈,缠过他的胸膛,肩膀,手臂。她的手指偶尔会碰到他的皮肤,有点凉。
缠到一半的时候,陈石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一滴,两滴,落在他赤裸的胳膊上。
他转过头。
铁心兰低着头,还在缠着布条,动作没停。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掉下来,砸在他胳膊上,又顺着皮肤滑下去,留下湿湿的痕迹。她咬着嘴唇,没出声,只有肩膀在很轻微地抖。
陈石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有点笨拙地,落在她头上,轻轻按了按。
铁心兰停下手,头垂得更低,压抑的抽泣声终于漏出来一点,很快又被她用手背堵了回去。她胡乱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继续把布条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