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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夜深了,用点羹吧。”师爷说。
县令没动羹,指了指那封信:“看了?”
师爷低眉顺眼:“送信的人走后,老仆收拾屋子,无意间瞥见几行。”
“你怎么看?”
师爷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得更低:“黑虎帮的焦霸,老仆早年随老爷在府城时听说过。凝罡六重,使一柄开山斧。十二年前,临江县马帮一夜之间被屠了满门,三十七口,就是他干的。后来投了黑虎帮,手上的人命更多。”
“我不是问这个。”县令说,“我问的是,这事,县衙该怎么办。”
师爷抬起头,昏黄的眼睛看着县令:“老爷,陈石杀杜杀,是江湖仇杀,可毕竟出了人命。按律,当缉拿归案,审明正法。”
“然后呢?”
“然后……”师爷顿了顿,“钱员外想必满意,府城的大人也满意。老爷您,或许能往上挪一挪。”
县令看着师爷:“你也觉得该这么办?”
师爷没直接回答,又说:“可陈石那孩子,杀杜杀之前,还杀过谁?伤过谁?卷宗里记的,他打断手脚的那些,都是钱府的恶奴。还给苦主送过药,分过肉。城东那些穷户,现在夜里敢点灯了。”
“你想说什么?”
“老仆只是觉得,”师爷声音很慢,“有时候,按律法办的事,不一定就是该办的事。有时候,不按律法办的事,也不一定就是错事。”
县令不说话了。
屋里只剩下烛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县令开口,声音有些哑:“焦霸来了,若是要县衙出人协助围捕,你怎么回?”
师爷躬身:“回老爷的话。陈石自与杜杀一战后,便不知所踪。县衙人手不足,捕快们平日里查查小偷小摸还行,追捕这等能击杀凝罡境凶徒的亡命之辈,实是有心无力。况且,黑风山地形复杂,山高林密,搜寻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县令看着师爷。
师爷低着头,又道:“不过,若是焦爷需要本县出具海捕文书,加盖官印,倒是分内之事。只是画像影形,恐怕难以精准,需得焦爷那边提供才好。”
县令慢慢靠回椅背,闭上了眼。
“知道了。”他说,“羹放下,你出去吧。门带上。”
“是。”
师爷退了出去,轻轻合上门。
县令睁开眼,看着那碗已经不怎么冒热气的莲子羹。他伸手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甜的,带着莲子的清苦。
他放下碗,拿起那封信,凑到烛火上。
纸边卷曲,发黑,然后燃起橘红的火苗。火舌舔舐着那些严厉的词句,很快就把“格杀勿论”和“厚报”都吞没了,只剩下一小撮灰烬,落在青瓷的笔洗里,浮在浅浅的水面上。
县令吹熄了蜡烛。
屋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一点惨淡的月光漏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桌面上。
他看着那片灰烬在水里慢慢晕开,变成一片模糊的深色。
不帮忙。
也不阻止。
这就是他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