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皮肉里透出来的痒,痒得钻心,恨不得把皮扒开挠一挠。然后,是酸,是胀,是麻,种种感觉混在一起,像有无数小虫在他身体里爬,在啃,在咬,又在织补。
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在黑沉沉的空间里,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骨头、筋脉、脏腑。肋骨断了两根,茬口很尖,戳在肺叶旁边。很多细小的经脉断了,缠在一起,像乱了的线团。脏腑上有暗红色的淤血,一块一块。
那些金线钻进身体,就朝着这些伤处流过去。流到断骨的地方,金线缠绕上去,像丝线,一层一层,把断口裹住,拉近,黏合。骨头在长,很慢,但确实在长,茬口的地方生出白色的、细密的骨痂。流到断掉的经脉,金线搭上去,接上,然后金光顺着经脉流淌过去,经脉亮了一下,变得比以前更粗,更韧。流到淤血的地方,金线散开,变成很细很细的光点,渗进血肉,那些暗红色就一点点变淡,散开,最后不见了。
他悬浮在黑暗里,看着这一切发生,像在看别人的身体。他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痒,只有一种很奇怪的清醒,清醒地看着自己破碎的身体被那些金色的丝线一点点缝补起来,修补好,然后变得比以前更结实,更密实。
金刚的像一直看着他,手臂抬着,金线不断从它身上流出来,流向陈石。金刚的身形在慢慢变淡,从脚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然后消失,像是融进了黑暗里。等最后一道金线钻进陈石的身体,金刚已经完全不见了,只剩下那点最初的金光,悬在黑暗里,微微闪烁。
然后,金光也灭了。
黑暗重新涌上来,吞没一切。陈石觉得自己又开始往下掉,掉进更深的黑里。这一次,他没有挣扎,任由自己沉下去。
山神庙里,天光从东边移到正中,又从正中偏西。
陈石靠在门板上,一动不动,像是死了。只有胸口还有极微弱的起伏,隔很久,才轻轻动一下。
他身上的伤口不再流血。肋下那道紫黑色的伤口,边缘开始结痂,颜色也淡了一些。破皮的指关节,新肉在痂下慢慢长出来,很慢,但确实在长。他脸上、身上的污血和尘土混在一起,干结成块,让他的脸看起来像一尊破损的泥像。
他体内,那些断裂的筋骨、破损的经脉,在缓慢地接续、愈合。气血在新生宽阔的经脉里流动,虽然慢,虽然细,但很稳,一下一下,像大地深处最沉稳的脉搏。每一次搏动,都带走一丝残留的寒气,都带来一丝微弱但坚韧的力量。
他睡得很沉,什么梦也没有,只有一片深沉的黑。但在那片黑的最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孕育,在积蓄,等待着破壳而出的那一刻。
日光渐渐西斜,从门板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斜斜的光条。光条移动,爬上他的脚,他的腿,最后落在他紧闭的眼睛上。
他眼睫毛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像蝴蝶抖了抖翅膀。然后,又不动了。
庙外起了风,吹过庙前的荒草,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有乌鸦在叫,嘎,嘎,一声一声,传得很远。
他还在昏睡。但呼吸似乎比之前长了一点点,也深了一点点。
体内的那点力量,还在积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