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迈开腿,朝着城墙,朝着那片沉睡的、却又藏着无数龌龊和哭声的黑暗,跑了过去。
越跑越快。
风在耳边呼啸成线,两旁的树影向后飞掠。丹田里的气息奔涌如河,冲开夜色,冲开疲惫,也冲开了最后一点犹豫。
他不再是想藏在阴影里给钱府找点麻烦的蒙面人。
他要回去,站到明处,站在杜杀面前,站在钱万贯面前。
有些线,不能碰。碰了,就得用血来划清楚。
钱府的两盏气死风灯在门檐下晃着,光晕昏黄,照不亮五步外的石板路。更夫敲过四更的梆子,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拖得老长,渐渐远了。
一道影子从对面巷口的暗处滑出来,贴着墙根,没有声音。
影子在灯笼光线边缘停住,抬头看了看高悬的“钱府”匾额。黑布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昏光里亮得沉。
是陈石。
他右手从腰后摸出一柄短刀。刀是新磨的,刃口在黑暗里淌过一线极淡的冷光。刀柄缠着布条,布条另一头系着一块折叠整齐的灰布。
他左手捏住布条一角,手腕一抖。
灰布展开,在空中“啪”地一声轻响,绷得笔直。布是旧衣撕下来的,边缘毛糙,上面有字,用木炭写的,笔画很重,每一笔都像要戳破布料:
“今夜子时,北城外乱葬岗,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落款只有三个字——蒙面人。
陈石看了一眼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门很厚,钉着碗口大的铜钉。他记得,七岁那年冬天,他饿得受不住,想来讨口剩饭,就是在这扇门前被护院一脚踹下台阶,滚进雪堆里。那时他抬头看,这门高得像山。
现在,这山还在。
他吸了口气,很慢,吸进肺的深处,然后屏住。右臂抬起,向后拉到极限,肩胛骨收紧,腰腹绷直,整个身体像一张拉满的硬弓。
然后松手。
不是扔,是射。
短刀切开黑暗,带起一声极短促的尖啸,像夜鸟惊飞时扯断的尾音。
“夺!”
刀身扎进左边那扇大门,入木三分,刀柄兀自颤动。系着的灰布垂下来,在凌晨的风里轻轻晃。
陈石没看第二眼。
他转身,几步就退进巷子的暗影里,脚步声被远处隐约的鸡鸣盖过。身影在狭窄的巷道中几次折转,消失不见。
灯笼的光晕依旧昏黄,照着那扇门,照着门上多出来的那柄刀,和刀下那块晃动的布。
天边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色。
钱府门房里,值夜的老门子被那声闷响惊醒,嘟囔着披衣起来,提着灯笼拉开门闩,将门推开一条缝。
他先看见插在门上的刀。
然后看见布上的字。
老门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手里的灯笼“啪嗒”一声掉在石阶上,滚了两圈,烛火晃了晃,没灭。
他猛地转身,朝府里跑,拖鞋拍在青石地上,声音又急又碎,在黎明清冷的空气里炸开:
“来人!快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