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東咬著筆帽想了想,發現自己對師部的回憶並不美好。
“師部的食堂還是那麼難吃?那天的飯,簡直是在浪費糧食!也不知道是誰拍腦門想的主意,搞什麼憶苦思甜飯?
老子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裡,哪兒來的苦?對於這種以糟蹋糧食為藉口,滿足自己的人,一定要狠狠批判。”
“郝冬梅同志,你見到這人務必鬥志高揚。誰敢不讓我們過好日子,就跟他戰鬥到底!”
“蘇修來了也得狠狠打死!”
給郝冬梅的信,每一個字都要旗幟鮮明。語氣軟了不行,措辭含糊了更不行。要是出現不合適的字句,容易影響她進步。
周秉義竟然也寫信了,不過聊聊幾行介紹近況,留個通訊地址方便以後聯絡。
李衛東也禮貌了下,隨意聊點趣事,算是電話簿登記。
“王建國分手了?哈哈哈,我就知道!”李衛東笑著感慨,“愛情喲,可真是一把無情的斬魂刀!”
對於率真的王建國同志,他覺得還是要安慰兩句。
“戶口都沒了,你回去又能咋辦?別到時候人家孩子都會打醬油了。”
“我建議你攥著分手信在江邊吹風,醞釀好情緒多寫點日記。這樣以後被老婆翻出來,死得也痛快點。”
還有一些家屬院的哥們兒、火車上認識的朋友……李衛東寫寫改改,總算弄完了。
數了數,不知不覺間竟然認識了這麼多人。要是上個月交代在烏蘇里江,自己也能收到很多小白花吧。
窗外夜色沉靜,他把信封摞好,往椅背上一靠,心裡那根弦卻沒有完全鬆下來。
邊境的火藥味依然濃烈。但自己的記憶不會出錯,這場大戰絕對打不起來。
他這隻小蝴蝶扇動的微風,再怎麼撲騰,也會被浩浩湯湯的氣流吹散。從來只有風暴捲起的亂流,沒有亂流捲起的風暴。
東北的局勢一天比一天穩定,小打小鬧從沒斷過,但陣地戰並沒有出現。
不過,老鄉們常常摸過去串門。回來時肩上扛著、手裡拎著各種各樣的戰利品,找兵團換東西。不愧是土生土長的東北人,就是野性。
尤其是索倫老鄉,個頂個都是老獵人。
六月,團裡要選拔突擊隊去烏蘇里江開闢航道。李衛東很想參加,但團部把他按了回去。翻來覆去就一句話,在自己的崗位上站好崗。
八月,西北地區傳來噩耗。不是擦槍走火,而是一次有預值姆鼡簟S嵪鞯綀F部的時候,整個走廊都安靜了好幾秒。
要不是有政委攔著,武裝值班連都拿著槍過去報仇了。雙方關係徹底跌入冰點,他們22團再次進入一級戰備狀態。
緊接著,蘇軍高層猖狂叫囂,要給他們來個外科手術式的核打擊。全民頓時進入臨戰狀態,他們也開始三防演練。
雙方百萬大軍沿著國境線對峙,震旦的日子不好過,蘇修更不好過。遠東邊疆區本來窮得叮噹響,全靠西伯利亞鐵路和咻敊C吊著一條命,完全在死撐。
每哌^來一噸物資,都要燒掉大把的盧布。相比之下,他們建設兵團就是前線最有利的保障。
李衛東開始寫簡報、寫總結。每次寫完,他總要留幾處可以修改的地方,拿去找政委指點。
修改不是目的,學習才是。不進步,首長怎麼知道你能培養呢?光埋頭幹活,那是犁地的牛馬。
如果一直在兵團幹下去,擺在他面前的大概就兩條路:要麼當苞米幹事,管生產後勤;要麼沿著作訓參值姆较蜃摺?
對有些人來說,參质遣筷犠罨鶎拥墓ぷ鳌.吘箙⒅不帶長,放屁也不響。可對李衛東來說,這差不多就是天花板了。
何況他們的主要任務是建設,次要任務才是備戰。
“還是要認真學習,多給國家掙外匯還是硬道理。建設祖國有我,我為祖國建設。”自己唸了一遍,覺得還挺順嘴,索性記在筆記本上。
九月,廣播裡突然播了一條訊息:交趾胡死了。
李衛東正在幫忙整理知青檔案,聽到後長舒一口氣:“死得好啊。”
“他這麼一死,對世界和平的貢獻比活著的時候都大。”
“蘇方和老中的領導都去弔唁,到時候肯定會碰面談談。”他繼續翻著手裡的檔案,手指突然停在其中一頁上。
連著翻了幾份,李衛東的眉頭越來越緊。這幾個男知青有貓膩,他們不主動來的,而是被逼來的。
簽字欄裡的字跡和本人對不上,有一份檔案的批註裡被塗改過。墨跡下能隱約看到:本人不同意。
要是放在其他地方,誰管你怎麼來的,都得勞動賺工分。可這裡不行。
這裡是他媽的前線,槍裡壓著實彈,炮口衝著江對岸,師部怎麼什麼人都敢往這兒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