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台边,几个妇人正围着打水洗衣裳。
张氏端了盆衣裳挤进去,迫不及待地压低了嗓子,但音量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你们猜我刚才在林砚家灶房看见什么了?”
原本这些妇人就对林砚家的事格外上心,一听这话,纷纷凑了上来。
“看见啥了?”
“莫不是银子?”
张氏摇了摇头。
“绸缎?”
张氏还是摇头。
“难不成,还是金子?”
张氏还是摇头,张口道:“林砚那傻子在玩泥巴,不对,是玩猪油!”
“你们是不知道,灶台上摆了一排破碗,里头全是黏糊糊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你们说,读书人不读书,在灶房里玩猪油,你说他是不是这里出毛病了?”
她用手指头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王婶子把棒槌往盆里一搁,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哟,那不是浪费粮食吗,猪油多金贵的东西,就这么糟蹋了?有辱斯文,真是个败家子。”
孙寡妇也附和,拿针在头发里蹭了蹭,阴阳怪气地加了一句,“可不是,读书人弄这些乱七八糟的,能有什么出息?”
林河恰好扛着扁担从山上回来,扁担上空空如也,这是又空军了。
他刚走到巷子口就听见井台边那帮妇人叽叽喳喳的声音。
“读书人玩猪油”,“有辱斯文”,“脑子出毛病了”。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在说自己弟弟林砚。
他把扁担往地上一杵,猛转过身,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朝井台边吼了一嗓子,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嗡嗡响。
“你们几个老娘们嚼什么舌头,我弟弟干什么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他读书考第一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了,他带你们挣钱的时候你们怎么不笑了?”
“现在他在家做点东西,你们倒笑话他了,一群白眼狼!”
几个妇人被他这一嗓子震得鸦雀无声,低下头搓衣裳,不敢搭腔。
张氏缩在人群后头,端着洗衣盆,头也不回地走了。
骂够了,林河回了家,心里也是揣着一只兔子,弟弟到底在干什么?
推开灶房门的时候,林砚正把第四锅失败品从锅里倒进破碗里。
灶台上已经摆了一排破碗,每一碗里都是一坨形状各异颜色深浅不一的失败品。
林河站在门口,看着林砚袖子撸到肘弯,手指头上全是猪油和草木灰,脸上还有一道黑印子,忍不住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三分,但语气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砚哥儿,你弄这些干啥,猪油可不便宜,咱家还欠着肉铺的账呢。”
林砚头也没抬,用筷子搅着锅里的混合物,语气很淡但每个字都带着笃定,“挣大钱的东西,等做出来你就知道了。”
林河沉默了一瞬,把扁担往墙根一靠,走进灶房蹲在灶台边,看着林砚那双沾满油污的手又看看桌上那排失败品,没再说什么。
把袖子也撸了起来。
别人不信,他信。
从柴刀劈门框那天起,他就信。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张氏又来了。
这次可没空手,端了碗咸菜。
脸上堆着假惺惺的笑,嗓门拖得老长,“爹,我来看您了,给您带了碗咸菜!”
她跨进院子,咸菜碗往石桌上一搁,目光却往灶房里溜,嘴里说着探望老爷子,脚下的步子却已经往灶房门口挪了。
林老太爷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碗,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接咸菜,也没接话。
张氏站在灶房门口,往里头探了一眼,看见灶台上那一排失败品,忍不住笑出声来,嗓门又尖又亮,阴阳怪气的调子拐了好几个弯。
“哟,砚哥儿,听说你在家里做宝贝呢,这黑乎乎的是啥呀,是能换金子还是能换银子?你家可就剩这点猪油了,全让你糟蹋了,你娘也不管管你,真是,啧啧啧!”
柳氏从灶房角落里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大嫂,砚哥儿从小就有分寸,他做什么自有他的道理。”
张氏转过头看着柳氏,嘴角往下撇了撇,“有分寸?你家这日子都过成啥样了,米缸见底,油罐子刮干净,还由着他糟蹋东西。”
“他二婶,不是我说你,这孩子就是让你惯坏的,你看他弄这些乱七八糟的,像个读书人的样子吗?”
林河猛站起来,额头上的青筋又跳起来了,“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我娘?”
“你……没大没小的,我是你大伯母,是你长辈,你敢跟我大呼小叫的。”张氏抱着胳膊,呲着牙,冷嘲热讽道:“柳氏,你就是这么教育孩子的,真是没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