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一代帝师,为折腰
不慢。

    但每个字都像被精心打磨过的石子,一颗一颗投进花厅里这片深潭。

    背到“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则耻师焉,惑矣”时。

    饶是一直看不起林砚的文一温,此刻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端茶的手悬在半空中,像被定了格。

    背到“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时。

    师爷拈着山羊胡的手指头僵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

    背到“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群聚而笑之”时。

    赵文瑄把手里的茶盏轻轻搁在案上,手指头在膝盖上慢慢攥成了拳头,低下头去。

    他是周教谕的门生,平日里常以“尊师”自居,可方才在巷子里,他还拿拜师当赌注。

    这句“群聚而笑之”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

    不疼。

    但很酸。

    背到结尾。

    “刘夫子待吾若己子,蠲吾束脩之资,朝夕授以经义,吾寸心感念,无以为酬,故作此文,以抒怀谢。”

    最后一句落定时,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噼啪声。

    周教谕的茶盏搁在案上,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喝。

    安静了足足十息。

    然后周教谕忽然仰头长叹了一声,叹得花厅的烛火都跟着跳了一跳。

    他把手按在膝盖上慢慢站起来,赤脚站在青砖地上,目光从林砚身上移到窗外那株老槐树的树冠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满厅的人说话。

    “老夫从教五十年,门生遍布朝野,尚书巡抚见了老夫都要执弟子礼,可老夫一直想说一句话,却不知道怎么说。”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林砚脸上,“今天,你替老夫说出来了,‘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正是这句话。”

    “老夫活了七十多岁,教了一辈子书,却从没能把这句话说得这么透彻。”

    “且,老夫不如我的学生,我的学生,不如我的徒孙。”

    萧磐石把酒杯往案上重重一顿,酒水溅出来洒了他一手他也没管,拇指粗的指节把梨花木桌面震得嗡嗡响。

    他扭头朝旁边的人吼了一嗓子,嗓门大得整个花厅都在抖,“这是穿草鞋的农家子,老子在边关打了二十年仗,见过举人进士的文章,没有一个能写出这种气魄!”

    “这篇《师说》要是写成奏章,他娘的连圣上都得站起来看!”

    师爷拈着山羊胡的手指头抖了抖,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压低嗓子对赵文瑄说了句,“此子,日后必是国士。”

    赵文瑄没说话,只是慢慢地点了点头,茶盏搁在案上,手指头还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敲了半天,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林砚站起来,朝周教谕拱了拱手,“周师,晚辈此番前来,实有急事相求……”

    话说到一半,周教谕忽然抬手制止了他:“等等。”

    他转身朝书房的方向喊了一声,“研墨!”

    然后转回来看着林砚,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老夫要先把它写下来,千古奇文,不能只听一遍,你方才背得太快,老夫没记住,你再背一遍,老夫一字一句地抄。”

    童子捧上笔墨纸砚,周教谕亲自拈笔,饱蘸浓墨,铺开宣纸。

    林砚又背了一遍,这回背得很慢,背一句停一句,等周教谕写完。

    周教谕的书法苍劲古朴,落笔极重,写到“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时,笔锋一顿,墨迹洇开了一小团,他浑然不觉。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下,退后两步,端详着满纸墨迹。

    然后又把那张宣纸小心翼翼地捧起来,放在案上晾着。

    做完,这才转过身来看着林砚,忽然退后半步,朝林砚微微欠了欠身。

    这个欠身极轻,但从帝师身上做出来,分量比泰山还重。

    “老夫一生作过无数文章,从没有一篇像《师说》这样,让老夫心悦诚服,你今日携此文登门,是老夫的缘分,今晚老夫要设宴——遍邀城中名士,共赏此文,你务必到场。”

    然后他拿起那张宣纸,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转过身,赤着脚,头也不回地走进书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从头到尾,他没有给林砚任何机会说出那句“求您救我父母”。

    花厅里的人面面相觑。

    萧磐石干咳了一声。

    文一温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眼底却闪过一丝嫉妒。

    赵文瑄站起来走到林砚身边,声音放得很温和,“周师就是这个脾气,文章比天大。他既然说明天晚上设宴,你父母的事宴会上自有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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